樹林中,兩個狼形的動物在奔馳,一前一後。

跑在前面的是一隻土黃色的狼,身上奇怪的有著黑色橫紋,彷彿披著一張虎皮一般,跑動的姿勢有點跛,舌頭伸出口外,跑在後面的是黑白雙色大狼,從肩部到尾根的毛閃爍著青色,看起來相當輕鬆,鮮黃色的眼睛定定直視前方。

而在牠們的前方,有一隻站立起來,揮舞前爪的大棕熊。

「小蛙!牠站起來了!」土黃色狼──小猛尖叫。
「知道。」後方的黑白色狼──小蛙沉著回應道。

熊舉起自己的兩掌,朝兩狼揮了揮,牠大概不明白狼怎麼敢於挑戰自己,那可是來上十多頭都未必是對手、自己一掌就能打爆的脆弱生物,現在竟敢面對自己大聲叫囂,還一副預備攻擊的態度。牠抖鬆嘴皮,發出混著口水音的嘶吼。

「不自量力!」熊以熊語低嚷。

小蛙後退一小步,猛力竄起,朝著人立的棕熊衝去,熊降低一隻前腳的高度,舉起另外一隻爪朝她揮來,她就地一頓再跑,靠這暫時的停頓使熊的攻勢預判失效,在熊爪揮下的同時小蛙竄跳而起,朝熊肩部就是一口,熊被咬立刻朝側面的樹幹撞去,但小蛙也及時鬆口縮頸,讓熊白撞了一下。

「嘖!鐵山靠。」落地後,小蛙啐道,但聲音聽起來並不是真的感到難纏。

吃了狼噬一口的熊發出噗乎噗呼的聲音,朝樹林深處逃走,兩狼馬上追上去。熊轉了幾個彎繞過茂密的溫帶森林植物,在傾斜的地勢中很快消失了身影,當牠的形體離開視線,小猛馬上急躁起來,四處轉頭尋覓蹤跡,小蛙倒是毫不慌忙直往前去,她追蹤的不完全是熊的身形。

一邊碎步小跑,一邊不放過教育小猛的機會:「用鼻子啊!你個蠢材。」

追了一會兒,熊的形跡再次明顯的展現在他們面前:前方有一道非常深的地塹,地塹上橫著兩根倒落的巨大杉木,並排著彷彿橋梁一般,而那熊,踩上了木橋,越過地塹進入另一片闊葉林之中。

小蛙在此地停下腳步,望著地塹和上面的木橋,氣喘吁吁趕來的小猛不住催促著:「怎麼了?過去抓牠吧?」小蛙不慌忙的看著熊的背影,尾巴左右搖了一下,顯示出她的愉快:「這裡有點有趣啊。」

「哪裡有趣了?」
「這裡,是我第一次殺死一家子熊的地方。」小蛙笑了笑,蹲低一跳,躍上木橋。

※                  ※          ※

(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個夜晚)

樹林里下著滂沱大雨,雷聲貫耳,閃電的長龍徘徊在天際,神龍探首的每一瞬,茂密的闊葉林就彷彿被壓成黑白影印一般,銳利的線條勾勒出夜晚平面的世界,而生靈的呼喊全被雨聲淹沒,壓夾在其中。

一個瘦小的孩子在奔跑。

她身上穿著破爛的短袖衣褲,手腳都是被植物枝條割傷的血痕,一隻腳穿著夾腳拖,另一隻腳赤裸著,指甲縫全是泥土,大雨砸在少女身上,將她全身淋濕,她喘著氣奔跑,右手上抓著一把短刀,刀刃和她的前臂一樣長,刀柄全塞滿她小小的拳頭,大得跟她的身材不相稱。小女孩一邊跑一邊揮動右手上的刀具劈開前方擋路的枝條,她劈得很不準,基本上是亂砍,漆黑的夜雨中甚麼也看不清楚,踉蹌奔跑中倒有一半的距離都是摔滾的。

在她身後,有一隻碩大的棕熊正在追趕,可怕的吼聲足可掩蓋雷嘯,離少女的距離飛快縮短,朝著少女又揮又咬,好幾次都是貼著背,雖然少女總是有閃避掉,但看來運氣的成分極高,她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避免發出叫聲,在夜雨中狼狽的奔逃著。

她很清楚自己為甚麼會被追趕,因為她宰殺了母熊的小孩。

※                 ※          ※

(事發前幾小時)

「啊……好餓。」躺在地上的少女呻吟著,她已經在這荒野中徘徊數天。

「這裡是哪……豆子為甚麼讓我在這裡等啊……」餓得頭昏眼花的少女掙扎著爬起來,聽著水聲往河邊走,她渾身沒力,連青蛙都抓不住。一路上路邊小樹上長著不知名的果實,她不敢摘食,唯恐重蹈兩天前劇烈腹痛的覆轍。

蜥蜴在她面前溜走,昆蟲爬行在路邊,能吃的生物不乏,但少女沒有去捕獲牠們的意思,拖著身體和刀一直往前走,看也不看那些美味的小型獵物。

「總是這樣……總是求饒,露出非常可愛的模樣,要我怎麼吃下去呢?看起來能聽懂動物的語言……並不是一件好事啊。」少女難受的自言自語,低著頭。腳邊出現一隻象鼻蟲,她彎腰將牠捉起,但又馬上扔掉了,蟲吃起來的味道她實在不想親身體會。

她頹喪地坐在灌木叢邊,玩轉手上的短刀:「不能吃是因為不小心看到了動物們的臉吧……如果,如果不要給牠們求饒的機會,如果不會看到臉,肯定就能吃下去了,也能夠殺死……」她再次癱軟在地上,為了自己每次都心軟,且無法對正求饒的獵物下手而感到懊悔,明明知道自己再不吃東西會死掉,但為甚麼小青蛙的臉那麼可愛呢?

「對了!捕魚吧!用魚簍抓起來,放在岸上牠就會死的!我也可以毫無障礙的吃下去了!」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推了少女一把,她一股碌爬起來,拿短刀裁下灌木的樹枝,準備做一個魚筌。

準備好了材料,立刻就開始,少女的手很巧,做得魚筌骨架相當堅固。她仔細的把幾根粗的樹枝編好,用藤環固定住,再慢慢箍緊。

正當她在拉緊藤環的時候,背後傳來悉悉簌簌的聲音,少女本能地抓住短刀回身防禦,她這幾天可不只找食物,自身也被許多動物當成食物進行獵捕,警覺性大大的提高了。

在她身後有一隻小熊,歪著腦袋看她,少女煩躁的轉過去繼續做她的魚筌,肚子餓到一個極緻,導致她疏忽一些事情。不過這並不影響當下的狀況,她繼續編織陷阱,預備來填飽自己的肚子。

再一次把藤環拉緊,工作又被打斷了。

小熊撞了少女一下,使她手鬆開,藤環連著樹枝散落在地上,工作得重來。

「滾開!」少女喝道,揮舞手上的刀子,但小熊不怕,牠跳開幾步馬上又圍過來,少女無視牠,繼續工作著,小熊猛然伸出前腳打斷她的工作,把毛茸茸的身體蹭過來。少女煩躁的推牠,卻推不動,小熊對她身上的衣物非常感興趣,大力拉扯著。

「你到底要幹嘛!要我陪你玩嗎?沒空啊!」少女怨道,小熊固執的玩弄著她周邊的東西:「你是甚麼東西啊?你在幹嗎?你是猿猴嗎?」

「我不是猿猴!」
「那你是甚麼?沒有尾巴又兩腳走路的,是猿猴!」
「不是!」
「不然你說你是甚麼啊!」

我是甚麼?這下少女有點回不出話來,她正在懷疑自我的階段,自從前陣子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之後,她就有時候會變成一隻小狼──其實並不是小狼,身體器官似乎已經發育好了,但體型還小──重要的是她還不熟練變身的過程,偶爾會發生身體部分殘留著人類的型態,或者有部分沒有變回來的窘境,少女有些懷疑自己不是人類。

「我是狼。」她說。
小熊不信:「哪可能!你明明是猿猴!」
「我是人類。」
「人類是甚麼?一種猿猴嗎?」小熊試著咬少女的腳,少女立刻踢牠。

「不管是不是猿猴,你別來煩我,走開。」少女試著趕牠。

但小熊不走,就纏著少女,不斷干擾她工作,將她的半成品打壞,或者折斷她好不容易蒐集的樹枝,少女煩不勝煩,一抬頭竟看到不遠處有一隻母棕熊,還帶著另外一隻小熊,看著這邊。少女想起有小熊就有母熊的鐵律,不敢對牠太粗暴。

「我拜託你,別再干擾我了,聽不懂話嗎?」少女試圖溝通。
「聽不懂聽不懂,有本事你說熊話。」小熊繼續鬧。

少女注意著母熊的行動,小熊又咬她,她推開小熊,眼睛不離母熊,可那母熊只是靜觀著沒有要理會的意思,很快就帶著另外一隻小熊離開了,少女覺得,那個母熊不是這隻小熊的母親。

「我再跟你說話啊!你不聽我話?」小熊大搖大擺地說,對於少女分心觀看母熊的舉動相當不滿意,牠咬了少女,交涉破裂。見了血,少女揍小熊,熊皮極厚,小熊不痛不癢,還在她腿上再咬了一個洞。

看來那母熊果真不是這小熊的母親,對自己孩子被揍沒有上心,早已消失在少女視線外。小熊又咬上來,這回氣極的少女拿著短刀和剩下的材料離開原處,小熊在後面猛追,用有點尖的爪子打少女的腳,使她跌倒,隨後撲上去推她,咬她肩膀。倒地的少女再也受不了,握緊短刀,猛的一下刺進小熊的胸口,少女揮刀的動作極快,小熊根本沒看清,也來不及叫喊,就被快刀奪去了性命。

小熊圓睜的大眼充滿不敢置信,瞪著少女直到失去光彩,但少女沒在牠視野裡停留到牠完全看不見,就已經開始剝牠的皮,剝得熊肢體不斷抽搐。

小熊令人煩躁的行為使她殺死小熊毫無猶豫,完全沒有之前不忍下手的躊躇,最大的原因是小熊並未求饒,而且著實惹火了少女,可她痛下殺手並非只是衝動憤怒,小熊的屍體被她推開,剖開熊皮,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熊肉生生的就被吃進肚去,補充枯竭的生命。

但她只吃了一口。

血味飄散出去後,後方的樹林中爆起一聲熊吼,少女拔腿就跑,母熊帶著另外一隻小熊從樹林中衝出,少女越河而逃,失子的母親在小熊的屍身旁徘徊著,確認小熊死去後,就發狂的追逐著少女,此時天上稀稀落落的下起雨,一場淋漓的生存追逐就此開始。

「你甚麼東西敢吃我小孩!」母熊怒吼。
「他媽的混帳!管好你小孩啊!」少女邊跑邊回嘴,她並不知道這種應對根本就沒有用。

自然界弱肉強食當然沒有公平和正義,母熊其實全程都看著牠的小熊在鬧少女,但牠認為少女太弱了沒有可能傷害自己的小孩,少女是甚麼動物牠其實也不清楚,不過看外型,似乎不是能傷害自己孩子的生物。牠甚至認為自己的孩子已經足夠大,可以把這東西吃掉,所以放心的帶著另外一個孩子去覓食,沒理會在河灘上糾纏的少女和小熊,直道牠聞到血味,沒聽見自己孩子的聲音。

事後小蛙想起來,覺得這個大意的母親生下的大意子嗣果然該被天擇淘汰。

無論當時母熊的舉動有多不利於生存,也改變不了眼下小蛙被追逐的境地。她前面是茫茫的大雨,後面是暴怒的母熊,她想使自己變成狼形,卻無法專注,一直都做不到,只能慌張地往前跑。

「自己的小孩沒教養也怪不得別人啊!你的小孩錯在先好不好!」她還在嘴硬。
「甚麼鬼!你敢吃我小孩我就吃了你!」顯然在母熊的觀念裡不存在人類的教養一說。
「我已給牠機會逃走!」這句話說出來小蛙自己都有點心虛,怎麼樣也是自己殺了小熊。

母熊和小蛙的距離又更近了,牠開始攻擊,小蛙一面感謝豆子對自己的感覺訓練使她能夠在極限的狀態下貼著熊牙躲避攻擊,一方面又生豆子的氣為何把自己留在這種地方,忽然一個不小心──事實上也無法小心因為看不見──踩到了一個濕軟的滾石,連人帶石頭滑了好長一段,狼狽抬起頭時,正好一道閃電裂破長空,四下裡被照得皎白,小蛙看見自己跌坐在一個斷面的邊緣,下方是深谷,僅憑一瞬間的亮光看不清深度。

她非常幸運,谷上方有一根橫倒的樹木,樹幹不粗,差不多自己的小腿那般,橫跨了兩側,小蛙想也不想,跳起來巴住樹幹就朝對面爬。

才爬沒幾步,她立刻感覺到一股強勁的後拉力,一回頭,母熊還在谷邊上,沒有隨自己爬上來,這個樹幹的寬度顯然不能承受牠的體重,小蛙正疑惑的時後,腳上又一陣劇痛,原來是另外那隻小熊爬上了同一個樹幹,給自己兄弟報仇來了。

小蛙一隻腳被小熊咬住,要往前爬也是不可能的,小熊把她往後拖,她緊緊抓住樹幹不肯放手,小熊的牙齒雖不算尖銳,卻足以撕碎她的肌肉,幾下拉扯自己的腳可能就會報廢,情急之下小蛙心生一計,她用另外一隻腳夾住短刀,朝小熊的頭猛踹,小熊果然放開,但腳趾不比手指,短刀也因此掉進了山谷。

小熊放開的時候,小蛙趕緊往前爬,小熊當然也往前爬,且熊爬得比人快,馬上又追上了小蛙,這回牠不咬小蛙的腳了,牠咬住了小蛙的褲子。顯然這隻小熊跟牠的兄弟不同,不知道人類的「皮毛」是可以脫下的。

於是小蛙猛力從自己的褲子裡脫出,逃到對面。

小熊還在樹幹半上對小蛙脫下的褲子相當好奇,玩弄著,完全忘記自己身處谷上方,這時已經到了對面的小蛙,用全身的力量往這個樹已經所剩不多的樹冠上撞去,樹沒有被撞動,閃電再次照亮天空。小熊丟掉小蛙的褲子朝她衝來,但小蛙已早有防備,她脫下上衣,一腳踏上樹冠,在小熊衝到自己面前瞬間把衣服往小熊臉上罩去並猛烈推出,小熊比小蛙重且大,在樹幹上的立足點不穩固,掙扎中小熊被推動,掉進山谷。

小蛙氣喘吁吁地站在谷邊,望著對面,慶幸著母熊不能追過來,但她忽然發現對面的母熊不見了,瞬間心臟又被抽緊跳到嗓子眼,此時又一道閃電亮起,離小蛙不遠處的谷上方發出了吼聲。

是母熊,發現自己僅存的孩子又沒了。

母熊在離細樹幹更遠的地方找到了另一個倒木,這倒木相當粗大,足夠承受母熊的體重,於是牠爬上倒木朝小蛙衝來。

但這次,小蛙沒有逃走,也沒有動。

因為這顆倒木是由小蛙這側倒向對岸,她看得一清二楚,倒木中心,是空的。

※                 ※           ※

在掙扎和慘叫中,母熊掉進谷裡。

小蛙身上一絲不掛,又餓又冷,雨還在下著,她蜷縮在樹下,失去意識。

※                 ※          ※

「你那種狀態,應該馬上就吃了吧!」
「對啊,當時我完全沒反抗力了,」小蛙看著熊消失在對面的樹叢間,繼續說:「大概是大雨吧,掠食者沒出來,我僥倖活到雨停了。」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那地塹不深,下去一看,挖靠母熊沒死透啊!於是我先找到我掉的刀子,綁在樹枝上做成矛,把母熊刺死了。」
「……」
「然後我吃熊肉,用熊皮保暖,活到了豆子來接我。」
「……」
「其實運氣滿好的吧?」
「……」
「也算是鬼門關前走一遭了。」
「……你讓我回你甚麼呢?」

※                 ※          ※

「所以說,」小蛙站在木幹上得意地對小猛說道:「我把這裡叫做落熊溝!只是因為很少來這裡狩獵,倒還是第一次舊地重遊。」
小猛望著熊的蹤影已經消失了,又看看樹幹上得意的小蛙,完全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個,我們可以繼續去抓熊了嗎?」
「當然,走吧!」小蛙回身,跑過木橋,小猛跟在後面。

跑了幾步,小蛙突然停下,後方的小猛剎車不及,重重撞在小蛙身上,小蛙一個踉蹌,馬上就跳起來給了小猛一腿,踢得他滾出去一米多差點掉下落熊溝。

「幹嘛啊小蛙!」小猛吃痛大叫。
「你才幹嘛!」小蛙回嘴:「一大早就嚷嚷要抓棕熊,我還沒問你抓棕熊要幹嘛啊?」

「我想要一點熊指甲做成魔法的引子……」

「啊?」小蛙暴跳,忍住殺掉小猛的衝動大吼:

「那好好說不行嗎!跟熊要一點會死啊!搞得好像我們要殺了牠!你才是熊孩子吧你!你給我自己去啊!」

                                               《熊孩子》完
                                  2018/06/24 AM1:18於新莊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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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蛙小猛日常X昨晚的夢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