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imberNord(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82452709/

1.

在我偷偷吃猪肉馅饺子的时候, 新入职的一个乌克兰人来公司报到了。

我看得出这个人其实比较内向,但是他明显在表演很social的样子,可以理解,毕竟不能刚来就把不social的牌匾立起来,大家都知道资本主义对外向的人有偏好,除了从业经验三十年起的技术大牛,被挖来的第一天就散发着浓烈的反社会人格,穿着人字拖在昂贵的写字楼里啪嗒啪嗒到处跑,literally no fucks given. 每当出现这种人,大家普遍的感受就是:

真他妈羡慕。

但是很显然,这个面貌不超过四十岁的乌克兰人,不是那种段位。第一天穿着有领子的,没有褶子的,浆洗过的衣服,说明他还是在乎他在场面上呈现出的形象的。

此时乌克兰人和麦克正端着咖啡进行北美职场经典保留节目:Small Talk.  我听到他连续用了三遍 how are you了,这样做其实蛮犯忌,因为除了护士之外一般不会反复和别人确认这个。But why would I care, 我一般不会去干涉插足别人家small talk,毕竟人家要去表演social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世界这么大, 舞台是大家的。

但是Nick是个乌克兰人。

乌克兰人,不一样。

我们都知道,演技这种事情,人与人之间自有差距。北美土生白人,从小学一路上来,每个人都是戏精,那种盎格鲁萨克森背景的个人主义色彩的戏精,普遍很nice 但是是那种很subtle的nice. 电光石火之间经常会给你来一个小型mindfuck. 相比之下,中国人是戏魔,拥有堪称渗入潜意识的本能の演技,但是中国人的戏是群戏,长期脱离东亚社会培养基的话,缺失了众捧哏,单一个主角很难把剧本撑起来。

而乌克兰人,根本没有演戏这个概念。

人类社会进化史的诡异结果之一,就是泛斯拉夫族群,出于某种不可知的原因,基本不存在自来熟外向型人格。从库页岛到列宁格勒,从北冰洋到格鲁吉亚, 不存在的,一个自来熟都没有。也许以前有,但是,委婉的讲,都死绝了。 天气太冷日照太短的大陆温带性气候somehow不适合戏精的繁衍生息。

把一个斯拉夫人移植到北美职场,挑战这种百老汇级别的small talk难度,类似于把一个每天泡在花椒红汤里的成都人,空投到Kansas某一个白到晃眼的社区里的一个mall里的food court, 甩他一个三明治, 沙拉和一瓶club soda,胡椒粉一颗都没有,保守的说,是要死人的。

果然,Nick演得很吃力。老哥头上沁出汗水,嘴角的肌肉一张一合的抽搐着,右手干涩着纠扯卡其色的裤子,左手不时的扶一下久未擦拭的眼镜,我仿佛看到他脑袋里的神经远细胞正在枯萎。

我很心疼,捏着咖啡的指头开始泛白。我仿佛看到了入职时候的我,when I still give a shit.

我注目着他,目光开始变得柔和。

事实上, 这个人,不可能叫做Nick, 这个人,是乌克兰人,怎么可能叫Nick。

秃头络腮胡,黑框眼镜,发福浑圆的躯体,方头皮鞋,我仿佛可以看到他在地窖里穿着阿斯达斯的弹力裤找酒喝的样子。

这个人,应该叫做巴普洛夫。

或者类似的。

就好像,我也不叫Jason. 我只有在公司和星巴克才会变成Jason,事实上我的邮件通讯录里至少有五个Jason,that's a fucked up name, like Alice, or Michael, or Steve, or James, or Sara, especially Sara, Sara is the worst.

我的中文名叫Lang. 但是我从来不和同事说起我的真名,因为他们不配。【浪】这个高贵深邃的字,这帮爱尔兰人和意大利人是永远不能appreciate其中复杂却真切的深意的。因此, 在白人的世界里,I go by Jason, I purposely picked this shitty name, 就像一个在北京工作的老外取名叫张卫红,或者李大毛,as a mockery.  

我端着咖啡,走上前去,打断了他们。

2.

我:不好意思,Nick, 我叫Jason, 是个公司五个Jason 之一,你可以叫我AJ, short for Asian Jason. 很高兴认识你。

Nick( 眼中划过一道光芒):你好,Jason, 我叫Nick. 我来自乌克兰,我今年三十八岁,我是两个小孩的父亲。How are you?

我:你好Nick, 我来自中国,我今年三十岁,我是零个小孩的父亲。I'm good, how are you

Nick: I'm fine. (对话陷入了斯拉夫式的沉默。)

麦克开始掩着嘴笑。

麦克是爱尔兰人。伊皮肤非常之白,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白的白人,我甚至可以看到他脖子上隐约凸起的青灰色的大动脉。伊栗色的头发下,是一张满是雀斑的脸,整体观感就如在煮沸牛奶的奶皮上洒上一层麦片。

爱尔兰人在欧洲的口碑非常剑走偏锋,普遍的感知是众岛民人比较拧巴,村炮,且情绪不稳定,即所谓欧洲的墨西哥人。但是麦克不是典型的Irish,他以一己之力消解了我的对爱尔兰人的刻板印象。

伊不拧巴,情绪非常稳定,actually 可以用恬静来形容。话不多,一天到晚憨笑,憨笑的时候居然还会捂嘴,全加拿大捂嘴笑的白人男性估计独此一家。唯一符合他爱尔兰人设的,只剩下了土,真的是很hardcore的那种土。周一红白格子衬衫,周二绿黑格子衬衫,周三是匪夷所思的紫黄格子衬衫,观感上宛若往茄子里拌了蛋黄酱,非常辣眼,然后就是每年一次浑身上下变绿,总之此人整体着装风格非常可预测。

每天看着他午休的时候穿着格子衬衫面无表情的往嘴里送沙拉叶子,会产生一种欣赏行为艺术的感觉,可以感受到一波轻微如二十毫安电击的mindfuck,but in a good way.  时间久了,我逐渐内化了这个设定,只要他不穿格子衬衫,我会有一种月经迟迟不来的失措与惶恐。

3.

我(走上前): Nick, 我可以和你直率的沟通吗?I mean 很直率的沟通,我预先为你可能会产生的心理上的不适感到抱歉,你可以随时打断我。May I ?

Nick 困惑的点点头。

我(抬起手指向工作间的一个空闲的工位):看,Nick, 这是你未来的工位。假设说你在这里工作五年的话,未来五年,你每天最productive的时间,都会耗费在此。你,Nick,一个Human being, 整个生命中那个一段的存在,都会被凝固在这个十英尺乘以十英尺的方形空间里。大多数时间你手会按在鼠标上,另一个手会放在键盘上,你的整个思维,会交集在一个剖面,或者梁柱交汇处,亦或是一个point load, 如此反复反复反复,直到工时耗尽。我不晓得一个人类是否应该接受以这种方式消耗他的生命,我没有答案Nick, 我没有答案。(叹气)

Nick 看了一眼麦克。

麦克看了看我,完了又看了眼Nick,耸了耸肩。

我:但是抛开意义的问题不说,今天,你,一个来自乌克兰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男人,加入了我们,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保不齐比你和你老婆孩子呆在一起的时间都要多。我们四个,你,我,Sam, 麦克,将在未来若干年内,share this very space together,互相背对着彼此,四个人的臀部,形成一个方形的四个顶点。以臀部中轴原点画一条垂直的线,我们四个的蹲中轴线将完美的交合在这正方形的中心。你告诉我,Nick, 你大声告诉我,isn't this beautiful??!

Nick 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半张着的嘴说不出一个词。

麦克若有思索的点点头,轻轻的说,it is actually beautiful

我:虽然物理上我们如此之临近,但是一天下来,讲话也许不超过四句,从这白日上升,到那夕阳落山,整八个半小时的时间里, 唯一能够在视觉上引发你一点唤起的,是麦克T恤的颜色;唯一能在气味上引发你一点唤起的,是麦克每天午餐的沙拉酱。

麦克挠挠头,脸微微一红。

我:事实上很有可能的发生的是,如果碰巧你内向我也内向的话,现在我和你讲的话语,将占据未来一年你我沟通的至少百分之三十,甚至有可能是在你我离职跳槽永世不再复见之前,唯一有意义的一番对话。因为我们都知道,入职第一天,basically everybody will come to greet you, then small chat will be initiated, 这是一种被corporate culture内化了的仪式。 但是,Nick, 我问你, 你愿意就这样被你一句how are you, 我一句I'm fine and you 的,完全不走心的,small talk中被浪费掉吗?当你颓然老去,回首过往的时候,你可以接受在你来到这个设计院的第一天,被如此塑料感强烈的套路给夺走吗?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对人与人之间 真切可触碰温润可感知的bonding,有哪怕一点点的渴望吗?你刚才和麦克聊了十五分钟,我敢说这个混蛋其实一点都没走心,他甚至都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你信吗?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远处传来桉树飘荡的沙沙声。

Nick(脸色有点发白):不可能。

我转向麦克:麦克,眼前这个乌克兰人,名字叫什么?

麦克(微笑):他叫Nick. 他来自乌克兰,他今年三十八岁,他是两个小孩的父亲。

我(情绪激动的破音):错!你明明叫做巴普洛夫!或者类似的。你不叫Nick, Nick只是你工装名牌上的一个代码, 一个符号,And you Sir, are more than that ! 你来自东欧一望无际的沃野千里,你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告别年迈的母亲,走过金色的麦田和破败的东正教堂, 随时汹涌的人群挤过海关,在经济舱的后排蜷缩着麻痹的双腿,脸靠在窗上,看着舷窗外的色泽,从灰白,到深蓝,到漆黑,到灰白。你艰难的租到了第一间公寓,你考取了驾照,lease到了第一辆本田思域,你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你每天奋战在多伦多的拥堵中,现在你跳槽了,在二零一八年七月的一天,你走进了这家设计院,步入了这层格子间,端起了这杯咖啡,你遇见了麦克,你遇到了我,但这不是故事的全部!

Nick(认真脸):我老家不种麦子啊。

我(激动的大声叫嚷):但是Nick, 这该死的工作并不能定义你不是吗?你跨越大西洋,不是为了成为资本下的一颗螺帽,更重要的是你在寻找一个价值感!你,a self determined human being with a free will, 即使终日在资本主义机器的泥泞中跋涉,但每当一丝光线从乌云的缝隙中漏出,伴随着一曲地铁风口的弦乐, 一卷落地窗后的油画,一段不知何处飘将过来的,虽模糊不清但却真切萦绕于你耳边的姑娘的轻声呢喃, 你会从图纸堆里,抬起你满脸尘土的面庞,面向苍穹尽头那一缕时隐时现的金色的云彩, 发出一语,形而上的,关于终极的意义的,不甘愿不屈服的伟大诘问:  

Maybe, just maybe, life is more than just being an office drone.

Nick ( 擦了把汗): Jason are you Ok?!  问完随即转向麦克, 问:Is he all right? why he is crying?  

麦克小声的说:it's because of all those oily Chinese food he took this morning, those pork dumplings can destroy a good man's soul.

我(吸了吸鼻涕):Nick. 让我们来一次真正的Bonding, let me get to know you, as a human being to a fellow human being( 与此同时,麦克在旁摆着鬼脸,跟着我作着 human being音节的口型).  Can I address you as my brother Nick ?

Nick紧张的笑): Sure I can be your brother,,,, for now

我(高声呐喊):Brother你知道吗?哲人曾说,灵魂层面的真切交流,必须立足于共享的经历。让我们从寻找我们三人的共同点开始。(我一手牵起Nick的手,一手牵起麦克的手)来,告诉我, 中国,  乌克兰,爱尔兰,的共同点,是什么?!是什么! There has to be something we share in common !  There has to be!  

此时,墙角的阴影中,不知不觉已经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的人力资源总监,默默举起了咖啡杯,轻轻的说了句:

Great Famine ?

(完)

2333333333333333333,写得真有意思WWWWWWWWWWWWWWWWWWWWWW
奇文共欣赏一下WWWWWWWWWWWW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整篇的亮點我感覺是在對麥克的描述,
看到那一系列格子+1/365的綠色時笑了有十分鐘。

可是我有點不明白,Jason到底在玩弄Nick甚麼?
到底想表達甚麼?四個屁股圍成的方型的中軸?
我承認我看到這段的時候完全只想著那畫面我應該怎樣用英文去描述WWWWWWWW
看來人力主管也不懂吧?覺得這三個國家沒有任何的共同之處WWWWWWWWWWWWWW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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