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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蹤跡不知何時已然來到,在人們望著厚棉襖煩惱、依舊關注氣溫和寒害的時候,悄悄的來了,彷彿是在昨日,又彷彿還沒降臨,測不準的,突然間發覺就是春天了。

午後的平原落滿了雨,甘蔗枝和稻細葉伸長了雙臂去迎接,淋漓著更加鮮翠,飢渴的豪飲甘霖,放眼望去四下蒼茫,白花花的水珠子遮蔽視線,看不清正被洗滌的綠野。大地吸納了空降的千絲萬縷,落在泥土和植物上,雨聲被鎮收,化為綿延無止的吱喳聲。

田園間不見人影,遼闊的鄉村家戶散落在田間,碧田隱約被阡陌切割,蔗葉搖擺彷彿小型密林,水稻的長葉尚不密,田間水面被雨打成聳動不止的魔鬼氈面,漣漪互相吞噬著,好似波動的油鍋。天地間只有雨聲,萬籟俱寂,在這寧靜的春午,沒有農忙的勤人,也沒有撒潑的孩子。

只有一個瘦小的身影,擎著蘑菇般的傘,信步走在雨中。

驚蟄,昨晚已經響過。

※                 ※           ※

遼闊的田野中間,有條大馬路穿過,曾幾何時,那是唯一的對外道路。當地人叫它大路,沿著大路一直走,便可以遠遠的離開這片寧靜的山野,到發達的城市去,和波雲縣其他地區相連,而路的另一頭,深入山中,最末端埋沒在山裡,通往山上的抽水馬達小屋。如今大路已經不是唯一鋪設柏油的馬路了,放眼望去,大路多了許多分支,從前又濕又爛的田間小徑,倒有不少鋪上了水泥。

大路邊的公車亭還是老樣子,微微漏水的鐵皮遮棚又破又舊,站牌旁堆著居民想扔掉又捨不得的缺腳椅、破縫沙發等供人歇腳,在完全化為廢棄物前燃燒剩餘的價值,照映出鄉下人純樸的善良與節儉。

撐傘的人走進公車亭,收起雨傘,深深的坐進一張破沙發上。

合起廉價的塑膠傘,傘下露出一張小臉,合著墨染的短髮和黝深的黑瞳,露出若有似無的稚氣,她腰上帶著長劍但依舊年少。雨不停,灑落在鐵皮遮棚上咚咚作響,連續的、毫無節奏的打著一面舊鼓,少女轉著烏溜溜、琢磨過的珍珠似的眼,環視雨中的鄉村。

「感覺……變了很多啊。」她輕聲自語。

公車亭前面的小路盡頭右轉,是大伯和祖父母的家,世代聚居於此的陳家人,死守著自以為是的傳說和驕傲,被貧窮的生活折磨,如今她繼承了血脈裡的傳說,但卻不是在此等無聊境地發揚光大,而是在遠方,在一個人所不知的,深沉的世界裡徜徉,曾經在這裡的生活,對她來說毫不足道,就是那個陳家敗家子的孩子,一不順心就會生氣,攻擊別人的麻煩孩子而已。

無論她在遠方做了甚麼轟轟烈烈的事情,被以多麼誇張地名號稱呼,對這裡的親族和村民來說都不重要,村落彷彿有自己的曆法。她的強悍和生命都只是村落的過客,既不會深入村落的歷史也不會對它有甚麼影響,越是封閉和自行其是,她的存在就越渺小。

只有冷雨無差別的落在所有人身上。

她輕輕往後靠,仰頭看著破舊的鐵皮,幾滴水落在她臉上,她趕緊別開臉,雨水順著臉龐滴落,她伸手擦擦眼睛周圍的水漬,起身打算換個位置躲開漏雨。站起來時,她看見沙發後面有一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純黑色的,彷彿黑曜岩珠子般的眼睛。

那眼睛鑲在一張白皙的小臉上,亂蓬蓬的半長黑髮圈著臉,潮濕而彎曲,注意到她的眼光,那孩子露出不解而恐懼的表情,又往沙發後方的縫隙裡縮了縮。孩子身上穿著陳舊的薄長袖外衣,那是她熟悉不過的一件衣服,是堂哥太小了給她的,袖子太長剪掉了一些,導致袖口本來有一節花紋,剩下一半,土色短褲髒兮兮的,腳上穿著比小小的腳板大上不少,一邊帶子已經開始裂的浴室塑膠拖鞋,坐的地方因為身體被淋濕的緣故,已經有了一圈水漬。她看了看那孩子,再看看自己,乾燥俐落的短髮、整潔柔軟的淺青色交領短衫和寬鬆卻合身的淺青短褲,不僅是一套的,還是用特殊的材料做的,腳上的草鞋是自己編的,合腳又舒服,面對那孩子,她露出淺淺的、無奈的微笑。

見她笑,孩子又更縮了縮身體,緊緊抱起肩膀。

她對孩子伸出手,孩子無動於衷,她拿起剛才收合的塑膠傘給她,孩子也不要,想了想,她解下腰間的長劍,遞出去。

縫隙裡的孩子瞪大眼睛,遲疑著,她點點頭,孩子接過劍,生澀的一手握著劍鞘,一手握住劍柄,緩緩的抽了出來。

劍刃離開鞘中黑暗的陰影,亮白流轉於鋒芒,劍尖閃爍著筆直的流光,孩子直視著雪白的劍刃,微微張口,表情吃驚,但沒有發出任何驚叫。她轉動手腕仔細看了看劍,微微顫抖著想把它收回去。她伸手接過,俐落的收劍歸鞘,插回腰上的配劍環裡,緊緊扣住。

孩子露出安心的笑容,她對孩子伸出手,孩子捉住那手,從縫隙中站了起來。

這個小孩,其實與她差不多高了。

※                 ※           ※

雨依然不停的下著,孩子望著細細密密如簾幕般的雨絲,靜靜地走出了公車亭,她的全身本已濕透,走進雨中也不做遮擋,回頭望了她一眼,又往前走去。她苦笑一下,拾起雨傘,撐開,跟上孩子的腳步,再次走進春雨中。

這個方向,她記得,是以前在這裡讀小學時,坐在自己旁邊的同學小溪的家。小溪是一個怎樣的人,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她只記得小溪有一輛腳踏車,有時候會拜託小溪載她,小溪和其他幾個有腳踏車的孩子偶爾會騎去比較遠的地方玩,有一次她也想去,小溪載著她,和其他幾個孩子到後山去,結果路上遇到了其中一個玩伴的爸爸,大家被斥責了一頓趕回家,沒能成功到後山。

孩子走過小溪家前面為了讓運甘蔗的貨車比較好進出而拓寬過的水泥路,她往路對面看了看,以前停放貨車的棚子已經塌了,屋子黑洞洞的,沒有人,門前養狗的大鐵籠開著,擋雨的木板腐朽落在狗籠裡,前庭長滿草。小溪家已經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大雨中彷彿傳來,小溪他們追逐時的笑聲。

孩子再往前走,背向離開村落的方向,往後山前進著,她跟上去,前面是里長伯的家。里長伯是村子裡最熱心的人,連任了好幾次的里長,印象中里長伯是呼滿族的,非常喜歡吃檳榔,常常在集會上提供大量檳榔給居民包食,吃得許多人滿嘴紅汁彷彿口吐鮮血一般,小時候她看到總覺得很可怕,這些人知不知道用酒瓶砸臉也會讓人滿口鮮血?把刮魚鱗的小鐵棒伸進嘴裡戳刺也會滴出血來,這些人真的很喜歡嘴裡流血嗎?但看著他們很開心的模樣,她總覺得心裡充滿了矛盾的感覺。

在佳節和祭典上,里長伯不止準備檳榔,還會發給小孩子零嘴,曾經有一次他看到她的衣服又髒又舊,馬上回家去拿了一件看起來還很新的外套送給她,上面還有《美國鼠俠》的圖案,那是她小時候最流行的卡通人物。這個熱情如火、樂於幫助村民和炒熱氣氛的人見人愛里長伯,最終卻栽在他愛吃的檳榔上,聽說在中秋節的時候,里長伯吃到了倒吊子檳榔,中毒心臟衰竭猝死了。

噩耗馬上傳遍全村,那天晚上她知道這件事後,躲在衣櫥裡抱著里長伯送給她的外套哭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為了家人以外毫無關聯的人落淚。為甚麼這麼好的人會突然就死了呢?為甚麼那些傷害其他人、使別人難受的人會一直活著呢?她想也想不明白。母親知道她傷心,打開衣櫥抱著她安慰了很久,那件外套穿久了髒了舊了,收起來了,現在還放在家裡的衣櫥裡吧。

她皺著眉頭,幾乎不可辨識的笑了一下。

里長伯去世了,他的家也就沒有人了,在她還住在這裡的時候就在拍賣,到現在,看過去還是沒賣掉呢,荒涼的廢屋上,售字布條已經曬得退色看不到字了。孩子在這裡停下腳步,久久凝望著那棟空屋,從後面看過去,小小的肩膀在抽動。她走過去,從後面摟住那孩子,輕輕拍她的背。

過了幾分鐘,孩子推開她,往前走。不知何時,孩子身上穿了那件美國鼠俠的外套。

雨勢仍未減小,孩子的足跡趴搭趴搭的沾起混濁的泥水,沿著拖鞋後面甩起來,弄髒孩子自己的褲管,她想過去為孩子撐傘,但每當她靠近,孩子就會與她拉遠距離,彷彿還沉浸在自我的憂傷當中。

再次看看里長伯的家,走了。

遙遠的記憶中,她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人叫甚麼名字她從來都不知道,只知道村民都叫她臭屁老師。大伯說她是一個退休老師,和村裡的其他人比起來是讀過不少書的,本來和老公一起在教書,老公突然過世後她繼承了村落裡的房子和大筆遺產,於是在退休後來到這裡定居,聽說她在編篡華樟的民俗誌,好像在文化研究圈裡還小有名氣的樣子。在她搬來這裡的時候,臭屁老師就已經在了,感覺上村民並不喜歡她,總是在背後說她不過是讀了幾頁書就到處指指點點的教別人。

確實,臭屁老師很喜歡干涉其他人的事情。在她的印象中,每次里長伯發檳榔的時候,臭屁老師就會在旁邊一直大聲的勸說其他人不要吃,說些很難的名詞甚麼口腔癌纖維化之類的,有些村民會去羞辱她說她女人家懂個屁之類,但臭屁老師一直都不放棄。不止吃檳榔,臭屁老師還常常會去有孩子的家裡勸說父母帶孩子去打流感疫苗,把孳生蚊蟲的積水容器倒掉或者告訴那些種甘蔗的人要打破傷風防止鐮刀誤傷的感染甚麼的,給村人提供各式各樣的衛生教育和指點,小時候大伯覺得臭屁老師很煩,還想在村議會上讓其他人把臭屁老師趕出去,但母親阻止了他。

母親說,臭屁老師是對的。

在她剛搬到這裡的那年冬天,寒流肆虐流感爆發,村子裡的大人和小孩一一倒下,好多人都因為流感而到城裡的醫院住院去了,學校也因此停課了,她和小溪他們無聊的在冷風颼颼的田間控土窯烤地瓜來吃,這時候村人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所有按照臭屁老師的吩咐去打疫苗的家庭都沒有人得流感。接著夏天來了,周圍好幾個村子都傳出有登革熱的疫情,只有他們這裡沒有,臭屁老師提醒大家倒掉水的畫面歷歷在目,最後村民終於發現,臭屁老師的衛生講堂是有用處的,於是在里長伯過世後,臭屁老師擔任了里長。

臭屁老師的家在靠近後山的地方,前面有一道長長的竹籬笆,孩子蹲在籬笆後面的樹叢間,她也蹲下去,透過籬笆縫隙往裡面看。

前庭停著好幾輛車,雨中的屋簷下,頭髮花白的臭屁老師和幾個穿著唐衫的人正喝著茶,她看起來更老了,那些人笑著祝賀著她,在雨中聽不清楚內容,好像是甚麼終身貢獻獎,她看了看這個把文明帶向荒野的女人,跟上孩子的腳步,走了。

在後山前面,孩子終於停了下來。

※                 ※           ※

曾經,在這裡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直接導致她離開這個村落。

她做夢也想不到,那個憨憨的、傻傻的,被老師認為智力發展有點遲緩的,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堂哥,竟然會去吸毒,還是兒童色情片的主角。堂哥曾在這裡想用暴力將她制伏,將她帶去那片禁忌的慾土,要不是堂姊和她的警察同僚們趕到,未來的生活她完全不能去想像。

就在這冷雨漸停,蒼翠的森林蓊蓊鬱鬱,遠山黛而近山青的後山邊緣,在如畫一般的田園風光和旖旎的群山相擁之處、在回首可以俯視全村,甘蔗田化為綠毯水稻田彷彿天空鏡的半山腰上,幼小的身軀被痛毆於塵土,將使之屈服於煙離慾害。孩子在她面前蹲下,雙手緊緊抱住肩膀,跪坐在地面任由雙膝被泥水浸染,發著抖緊緊蜷縮變小,頭部低垂,害怕的啜泣著。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孩子的哭聲。

眼前,通往後山的道路上,出現了堂哥的身影。

堂哥看上去有些奇怪,眼眶發紫臉色蒼白,額頭上青筋暴露,雙手緊緊地攢著拳頭,他就擋在山道的中央,渾身散發出不祥的氣息。孩子依然在哭,怪模怪樣的堂哥步步逼近,她仔細看看堂哥,其實也不是特別奇怪,在她的印象中,堂哥開始變壞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個模樣了,只是和其他的孩子比起來很奇怪罷了。

她往前走去,擋在堂哥面前,用自己不高大的身影,把啜泣的孩子嚴密的擋住。

堂哥慢慢靠過來,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她扔掉雨傘,抽出劍緊緊握在右手,左手握住地上的孩子的手臂,她們緊緊相連著。

面前的堂哥變得更高大了,身體往上延伸,逐漸變黑,容貌漸漸改為另一個長相相似的人,她知道那是因為同家族。僅僅是長相相似,並不是同一個人,永遠不能是同一個人,現在站在她眼前的人,是更加罪惡深重、也更加危險的存在。

喝醉酒的父親,蓬頭垢面的揮舞著酒瓶,眼睛因為酒精而充血,鬍渣散亂。襯衫領子大大敞開,領帶鬆垮的掛在脖子上,褲襠拉鍊也沒拉上,相當汙穢的露出內褲,這樣糟糕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嘴裡吐出連串的髒話和醉語,無法預判的動作揮舞著酒瓶襲來。

孩子哭叫著大力掙扎,她緊緊握住兩手,將劍刃豎直沿著自己眉心和鼻頭持正,兩眼隔著劍刃直視對方,漆黑的眼瞳燃起了火焰。

「你是永遠存在的,我知道。

「但是,有太多事情比你更重要,所以,

「滾回去我的恐懼之中吧!」

劍刃亮起明火,熊熊燃燒的朱紅色火光照亮了她的臉,火舌化為無數狂吼的猛獸朝面前的男子襲去,在被火焰舔舐到的瞬間,男子的身影消失了。

她放開孩子的手。

※                 ※           ※

雨停了。

被雨水淋洗過的天空,藍得彷彿粉彩紙,沒有一點不均勻,也沒有一點雜質,晴朗無垠。只有遠方有雲朵,白得彷彿脫脂棉球,讓她想起國小的勞作課。

山是那麼的綠,地面上的水窪是天空的碎片,每一片都浮著流藍和天光,風吹過來,樹梢上的水滴沿著葉脈拋出,化為碎鑽的細雨,閃著光落下來,水珠越過眼前,風景折射在曲面上,旋轉、發亮。抬頭看看樹梢,蔭下的蛛網未被大雨完全淋破,串線般掛著銀珠鍊子,在風中微微擺盪。

通泉草的唇瓣上盛著水珠,彷彿在誘使誰來相吻,紫花酢漿的花瓣托著水珠,彷彿杯中美酒欲溢,姑婆芋的佛焰苞上綴著水珠,彷彿害羞以斗篷掩首,野百合的花蕾上留著水珠,把甜蜜稀釋後潑灑在大地上。潮濕的土味掩不住花香,花香在雨後變得悶重而濃烈,林野間充斥著腐植之氣和濕暖的水溫。

山鳥啁啾,山村慢慢地醒了,從遠遠的,人們聚居的房舍那頭,傳來了人聲。

孩子放開她的手,往前走去,她收劍拾起雨傘,甩去水粒子挽在手上。孩子不再回頭,沿著馬路往山裡走。

走過被村人說是鬼屋的奇怪房舍,走過柏油盡頭與水泥相接處,走到了山路彎曲回頭望不見村落的地方,走到通往水車小屋的空地上。

走上那片空地,孩子回頭看了看她,身影在風中變淡,消失於無形。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笑了,把雨傘扛在肩上往前走,走向那從小未曾被允許探索的小屋,走向一直被限制理解的未知,走向更寬廣的世界,走進神秘和隱蔽之處。山林和傳說在呼喚著她,呼喚她去解答從小聽說的謠言與故事。

「如今我已有了保護自己的力量。」

她邁出腳步,春雷乍響。

──謹以此篇紀念幼時的鄉村生活和對我人生的影響。

                         《山居歲月》完20190421 PM05:02於龜山阿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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