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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紅峽青燦 于 2022-10-16 01:40 编辑
人生中有很多機會和遭遇,是像意外一樣落到我們頭上的,對我來說更是如此,那個改變我一生的事件,更是在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襲擊了我,說句實話,我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

我叫尼可拉斯‧陳,是一個代號叫遊俠(ranger)的菜雞戰鬥機飛行員,對,菜雞!完成駕駛F-16戰鬥機的訓練並被准許升空才一年左右的那種,一大半時間還只能做模擬軌道飛行的經驗不足的菜雞,對於我這種人來說,繞著國土飛幾圈就已經是能吹噓一輩子的豐功偉業了,雖然戰鬥機飛行員聽起來是很厲害的職業,但其中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特別是在其他軍種也有自己的飛行編隊的美國,普通的空軍飛官只能算是一份很體面的職業,在老百姓眼裡還不如海軍飛行員厲害呢,至少他們有一部紅透半邊天的電影。

這天,我一早報到後就突然被調到一個陌生的基地去,說是要我準備受訓投入某個任務。事前都沒有通知和詢問我的意見就直接被送去了,我只能接受軍人就是這樣的。

到了那個基地,我知道它是代號A-17的基地,好像有聽過前輩討論,但我壓根子就不知道這代表甚麼,對,身為空軍飛行員,我真的不知道黑鷹是USAF最強的空戰部隊,而A-17就是黑鷹中隊的基地!黑鷹中隊是一支專為襲擊並搶攻殲滅敵國或者在難纏的局面下強行扭轉戰局所存在的超高攻擊性部隊,專幹些聯合國不同意的事情,它對外是不公開的,只有最強最頂尖的飛行員才會被偷偷地招募和調遷進去,它是暗黑武器,也是不上檯面,但空軍飛行員幾乎人盡皆知的秘密部隊。

我連這種東西都不知道,是因為我超菜,不只菜可能技術也很爛,所以私下招募的存在都跟我碰不上邊,沒有任何一位我認識的飛行員進了黑鷹後告訴過我因此我完全不了解。但我還是被調去了A-17,結果我甚至連在基地報到並跟其他飛行員見面之後,我依然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情況,以為只是普通的伴飛或者巡邏任務。

※                 ※           ※

當我發現一起受訓的其他飛行員年紀都比我大時,我有感覺這是一個充滿著有經驗的飛行員的編組,可能不是很適合我,但我是被命令來的,也沒有拒絕的權利。我發現其中有個微胖的女飛行員代號叫星光(starlight),她以前在官校跟我關係還行但並不是很熟,另外有兩個男飛行員也在派對上見過幾次面,不過都不是熟人。

星光和其他人看到我來,似乎有點訝異但也沒說甚麼,在整個受訓過程裡他們都很照顧我,不過實際上我們沒有真的接受甚麼「新的訓練」。任務時間很趕,隊長似乎默認我們全都對戰鬥機的操作瞭如指掌,也很知道怎麼應付突發狀況,所以我們只是不停的開會討論戰術分配工作和順流程,我看其他人對這種「訓練方法」也沒有任何意見,心想這就是A-17的做法吧?在我原本的基地,要執行任務前至少會先模擬幾次,而且整體氣氛比A-17嚴肅多了,A-17似乎是一個很輕鬆,大家可以打打鬧鬧笑嘻嘻的地方。

除了一個人:我們的隊長克基斯‧安格里中校。

安格里中校是一個超級嚴肅而且渾身殺氣騰騰的飛行員,只要稍微讓他覺得你不聽話,他就會馬上厲聲痛斥人──噢,要是他在場我現在已經被斥責了,他討厭人家叫他安格里,據說是因為他爸也是一位戰鬥機飛行員,後來陣亡了。

他的面容還蠻獨特的,看起來有股濃濃的東方味,我聽說他是混血兒,媽媽是中國人,但他明顯沒有一點中國人溫和謙讓的傳統美德。克基斯中校幾乎不跟任何人閒聊抬槓,會議時間外的時間都關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如果貿然靠近他他就會狠狠的瞪人一眼後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像一隻隨時要啄人的老鷹。

我覺得他有點恐怖,問了星光這人是怎麼回事,星光告訴我一年前克基斯中校的副官兼戰術夥伴陣亡後,他就一直那樣了,但以前他沒有這麼暴躁。隊上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沒有從失去戰友的創傷中恢復,可是上級堅持讓他回來繼續工作,而他確實在工作能力上沒有受到影響,甚至又完成過幾次近乎不可能的任務。不過星光自己覺得從那之後克基斯中校就變瘦了,明顯看起來比以前憔悴,但又總是能通過體檢繼續服役,她也不知道現在到底甚麼情況。

「這個人是受傷的野獸,我必須小心不要惹到他。」和星光聊過之後,我在心裡默默的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去惹克基斯中校。

※                 ※           ※

到基地的第二天就開始受訓了,而在我們開始受訓後的第三天,有一隊地面部隊加入我們的聯合任務,在我們打空戰的時候他們會負責佔領地面並控制局勢,這些人不是歸A-17或者黑鷹部隊管轄的,帶領他們的是另外一位空軍長官名叫雷根上校。地面部隊裡有好多我認識的人,我最好的朋友”老鼠”麥克‧歐文、”門徒”理查德‧布魯斯,甚至老鼠的密友我稱之為公鼠的邁爾斯‧懷特都在這裡,這讓我很興奮,每天受訓完後就跑去跟地面部隊的人混在一起喝酒打牌啥的,他們都說我是奇怪的飛行員,不跟自己同類玩天天跑來跟地面部隊的人打屁,雷根上校還揶揄我說「不知道自己是老鷹,天天在地上跟雞玩沙浴的就是你」但說是這樣說,他們對我都很好,有幾度我甚至都懷疑自己幹嘛當飛行員?跟他們一起在地上多快活!

沒過幾天,地面部隊的人忽然對我提起黑鷹部隊,他們一開始是稱讚我了不起,但當他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黑鷹是怎麼一回事就來了的時候,大驚失色。他們告訴我關於黑鷹的一切,包含只有全USAF最強的飛行員才可能來到這裡,以及黑鷹算是給美國幹髒勾當的打手,還有最可怕的──黑鷹部隊飛行員的折損率:很少有飛行員能在黑鷹執行任務超過七次沒有發生過墜機或被擊落等情況,甚至很多人活不到執行七次任務,我一聽嚇得簡直要腿軟,這是我這種菜雞該來的地方嗎?我從來就沒有執行過除了巡邏或伴飛之外的任何更困難任務!或者說我就沒有把飛機開出美國國土過,這點上航空公司飛行員都比我厲害多了!對我來說開戰鬥機就跟開車一樣,照指示做就行了,我從來沒有試過把它們像電影裡那樣操,而且我本來的長官也不允許。聽完後我覺得,我要死了!這事情我可能是辦不來了,我怎麼能跟那些擁有充分的在空中廝殺經驗的飛行員幹一樣的事情呢?

但隔天就是最後一次的行前訓練了,兩天後我們就要正式執行任務,我覺得現在才更換人選也已經太晚了,畢竟我也有被指派的任務,雖然以整個計劃來說我負責的不是很重要的部分,最核心的部分由克基斯中校自己和另外幾位經驗豐富的飛行員擔任,他們會進行激烈的纏鬥後壓制對方,而我則和星光組隊追擊逃逸的敵機──星光向我保證只要聽她的就好了,所以我才會前面受訓中都很安心──然後現在,我整個晚上都睡不著,腦子一團亂不知道該怎麼辦。

※                 ※           ※

隔天,最後一次的會議結束,克基斯中校站在桌子邊上兩手撐開壓著地圖身體往前傾說道:「戰機已經在ER-65待命了,明天傍晚就出發前往ER-65,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都給我好好休息,想幹啥的就趕快把握時間去,還有問題嗎?聽懂了就解散。」見到所有人開始做離場準備動作的我,忽然覺得現在不說就太遲了,立刻舉起手說道:「長官!我有問題。」

「你有甚麼問題?」
我捏著冷汗,用清晰的聲音說:「是的長官,我沒有空戰的經驗,我只有在國土上巡邏的經驗,從來沒有在任何任務裡看見過敵機。」

一瞬間,整個戰略室裡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安靜得讓人害怕,彷彿有黑洞把所有聲音吸走,每個人都在看我,我能想像的到他們錯愕和震驚的樣子,我緊張得幾乎要坐下去,但還是努力挺著身體看著克基斯中校。

克基斯中校大概愣了有一秒吧,然後他表情猙獰的朝著我大吼道:「你再說一次!」
「我沒有空戰的經驗。」我本來嚇得眼睛都閉上了,此時忽然覺得再多的害怕都比不上死,突然間就獲得了冷靜,於是提高音量再說了一次。
「操你媽的!」克基斯中校繞過桌子,三步併作兩步跨到我面前,說老實的他生氣的樣子超可怕,他衝著我大喊:「那你為甚麼在這裡!誰叫你來的!」
「報告長官,莫倫上校。」我誠實地說,莫倫上校是我本來待的基地的長官。

※                 ※           ※

聽到莫倫上校,克基斯中校那氣成鬼的樣子馬上就消散了,他很快回復冷靜,一聲不吭的看著我好一會,房間裡所有其他飛行員也都看著我們,他們沒有嘲笑我,也沒有對克基斯中校的暴怒表現出害怕的模樣,他們只是靜靜的站著看,就好像一堆活生生的飛行員雕像那樣,毫無感情。

「對不起。」我說,克基斯中校嘆了口氣,抬起手對其他飛行員下令:「解散,除了尼可拉斯你給我留下來。」我老實的站著不動,看著其他人魚貫而出,星光和另外兩位學長擔憂的轉頭看了我一眼,克基斯中校背對我用內線打了兩通電話之後,坐在我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低著頭不敢跟他說話,我覺得自己這麼晚才說出這件事實──或者說這麼晚才發現黑鷹部隊並不是普通的飛行中隊,任務自然也不是普通的護航任務實在是太糟糕了。沉默在我們兩個中間瀰漫,幾分鐘像一生一樣漫長。

牆上的時鐘滴答響著,我不敢抬頭去看,用手緊張的纂著自己褲管,聽見克基斯中校又嘆了一口氣,對我說:「去換飛行服,然後到二號跑道邊上等我。」我乖乖的去,發現他似乎叫人準備一架雙座的F-16並且發動好了,就在跑道上。兩個地勤人員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我,他們代替我檢查了飛機,但我還是按照SOP又檢查了一次。

檢查到一半,克基斯中校來了,他也換上了飛行裝,然後看著我做完檢查,命令我坐進駕駛座,他則坐在後座,關上外罩前我看到地勤人員的表情真的很難看,我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但不知道是甚麼。接著克基斯中校要我起飛、爬升,他在後面指示我做了幾個翻滾和驟降動作後,說道:「你隨便飛吧,愛怎麼飛就怎麼飛,我給你五分鐘自由發揮。」說真的我不知道他這是甚麼意思,而且我也沒有甚麼拿得出手的花招和技巧,畢竟我就是一個菜雞。所以我就把速度提升到2.5馬赫,然後在天上繞了幾大圈後降落了,全程克基斯中校都一聲不吭。

接著他要求和我交換座位,我看見地勤的人在搖頭,基地那邊似乎也有幾個人跑出來看,我突然意識到他們那種憐憫的眼神在暗示我要出事了!並且不是剛剛,而是現在!可是我沒得拒絕,我老實的坐在後座,看著座艙罩像詛咒一樣慢慢落下,將我關進這個鐵棺材。

我只能說,座艙確實是某種鐵棺材,不單純是對那些死在空戰裡的飛行員而以。同一架飛機在克基斯中校手裡根本就和我開的完全不一樣!一開始他讓我覺得飛機是活的有自己的思想會愛去哪就去哪,天地都不是實際存在的物件,重力也只是一個方向,但後來我發現飛機確實是死的,我被關在無法掙脫的牢籠之中而他是提著籠子四處亂甩的死神!有無數次我覺得該彈射逃生了但他還是老神在在的一點也不驚慌說明事情還在掌控中,只有我在極致的恐懼中渾身發抖不能自已,他把我在後座玩成了傻瓜,非常可怕!我從來都不知道即使受過完整訓練的F-16飛行員駕駛這款戰機有一年了還能在裡頭難受成那樣。

當我們降落後我狼狽的從座艙爬出來,站都站不穩手腳都在抖暈得不行,眼前甚麼東西都在轉,還閃著黑色的陰影和白光,我覺得我快暈倒了,但必須自己脫離這個座位才行,萬幸是我沒吐出來,我坐在機翼上靠著機身喘了好幾下來試圖恢復感覺,一抬頭卻看見另一台單座的F-16已經準備好了就在旁邊。

「油料還夠……回你駕駛坐去,來追我。」查看燃料剩餘後,他對我簡短的下令,克基斯中校跳出雙座的戰機跑向單座那台並開始檢查,我很訝異他怎麼能在那麼誇張的旋轉後像沒事一樣又跑又跳的,真不愧是代號天空之王的男人嗎?但我沒時間想那麼多,我甚至不知道他現在是想對我幹甚麼,只能乖乖地又回去駕駛座想等他完成升空我稍作休息,可他根本沒給我幾分鐘休息時間就已經起飛了。

然後,我忍著還沒完全散的暈眩和反胃感策動飛機去追他,他忽上忽下轉來轉去的非常難跟,我只能努力黏在他後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追他。我不知道他說要追是要我瞄準他鎖定還是怎樣,反正我就物理的追,畢竟我有點暈腦子不太清楚沒法仔細思考這個命令。過程中他一直在無線電裡跟我說話,一會問我覺得能不能鎖定住他一會又問我以前執行任務的夥伴是誰,連番的問題讓我不得不回答,同時還要分心追他非常痛苦,有幾次我想跟他說我要不行了,但我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子,再一下就好,雖然追上他是不可能的也沒有意義,我甚至不知道為甚麼我堅持繼續追,也許只是一種好強吧。

※                 ※           ※

追了滿久的追到我又開始想吐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操控盤,告訴他我快沒油了,他終於從無線電裡告訴我結束了,讓我降落後去休息。但他沒有降落,我回到基地建築的時候從大玻璃窗往外看,沒看見他駕駛的戰機回到停機坪,他似乎還在天上。於是我喝了點水,坐在檢查口大門那裡等他,直到他降落了並看著地勤將戰機停放好朝我走來的時候,站起來對他敬禮。

夕陽西下,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跑道邊緣我覺得天地間就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裏,或者說只有他和地面格格不入,那一刻我相信他是屬於天空的,生來就是要翱翔,和我們不一樣。我向他揮揮手,感覺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看了我一眼,沒說甚麼。

「長官,我有事情對你說。」我說道,不知怎麼的我感覺他好像不會把我換掉,會要我繼續執行任務,既然如此,那我死掉的可能性就很大,因此有些事情我決定趁著活著時候告訴他,我可不想不明不白的冤屈著死掉,特別是身為一個菜雞飛行員。

克基斯中校的眼光瞟向我,我覺得我可以說了。他一邊往前走我跟在他旁邊,開始說道:

「長官,其實我在來這裡之前,不知道黑鷹是甚麼,也不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執行這項任務,我只知道這個任務會比我以前做的那種還要困難。」
「那你還來?」他瞪了我一眼。
「不是我自願來的……」我說,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委屈,明明以我的能力不必受這種待遇的:「莫倫上校手下有一個飛行員名叫官正飛,他很厲害,有擊殺紀錄,莫倫上校很寵他。」
我一邊看克基斯中校的表情想在他暴怒之前逃開,一邊說:「有一天莫倫上校把他手下所有的飛行員聚集起來,告訴我們有一項任務需要調派一個人去其他基地,大家都覺得官正飛很合適,但莫倫上校當著大家的面說他不會讓官正飛去,怕他死掉。」
克基斯中校發出不屑的哼哼聲:「……然後呢?一邊走。」說著往更衣室走去,我跟在他旁邊繼續說道:「然後隔天,他把我和官正飛叫進辦公室,給我一張遷調命令書讓我好好幹,沒多跟我說甚麼我就來這裡了。」

中校冷冷地問我:「當時在辦公室裡的,只有官正飛和你?」
「是的長官。」
「莫倫甚麼都沒跟你說就叫你來?」
「是的。」
「你沒有問過這個任務是幹甚麼的?怎麼做嗎?」
「報告長官,我問了,但是莫倫上校說『你就去就對了,天空之王會教你。』然後我就來了。」話說到這裡,克基斯中校在男更衣室前停下腳步。

「哼!『天空之王會教你』?去你媽的!」克基斯中校惡狠狠地罵道:「每一個丟爛攤子給我的都是天空之王會教你!幹!把我這裡當托兒所還是才藝班?」
「對不起……長官。」
「是你的錯嗎?是你自己要來的嗎?不要為不是自己的錯誤道歉!」他瞪著我罵道:「說得好像活著是錯誤一樣!」
「對──是的,長官!」

他幾乎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你,執行任務的時候,跟在我後面就好,星光自己可以。」
「知道了。」我這麼說,但克基斯中校沒理我,逕自進了男更衣室了。

※                 ※           ※

我換好衣服後到休息室去,發現有些任務成員在那裏,有人在聽收音機有人在玩牌,我不是很好意思抬頭看他們,因為擔心遭到他們嘲笑。畢竟對這些身經百戰的飛官來說,我可能就是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屁孩,如果他們要取笑我沒有擊落過敵機沒資格跟他們待在同一個空間裡,那我也不能反駁甚麼,但當我推門進去時,他們幾乎都只是懶洋洋地抬頭看我一眼。

「沒打算去跟家人說再見?」其中一個人說,我搖頭:「你不也沒去嗎?」他笑了笑:「去多了煩。」然後又繼續沉浸在他的音樂裡面了。

我略為尷尬的拉了一張椅子坐,其他幾個人問我克基斯中校對我做了甚麼,我如實已告。我發現這些人幾乎沒有誰在任務前很緊張或者表現出高昂的情緒,似乎這個生死任務就是日常生活跟刷牙洗臉一樣平凡的活動不值得起甚麼情緒反應似的,玩遊戲的照玩打屁聊天的照聊,這讓我忽然害怕起來,我沒有他們那種視死如歸的心情。星光看到我好像有點焦慮,笑著對我說何不去找地面部隊的人玩一下,我悶悶不樂地說雷根上校笑我是忘記自己會飛的老鷹,結果這句話引來所有人的哄堂大笑,他們說雷根上校和他的地面部隊很有趣,然後他們開始聊起克基斯中校,我發現雖然中校對大家很嚴厲,但這些人似乎都挺喜歡他的,至少很尊敬。

他們跟我說中校幹過很多扯蛋的事情,比如一個人擊落整個編隊、比如被擊落跳傘之後搭上地面部隊的吉普車衝回基地又開了一架戰機上去繼續打、比如在機翼受損幾乎無法維持機身平衡的情況下又擊落三架、被敵方機槍掃射導致坐艙破損自己也負傷的時候還能反殺並撐到安全降落才失去意識啥啥啥的,全都是聽著就覺得是鬼扯的瞎掰情節。他們嘴裡的克基斯中校擊落敵機跟打蚊子似的啪啪啪一晚上能打好多隻的樣子,部隊裡大部分人都被中校救過命,但我覺得最扯的還是看起來有種老氣橫秋感的中校居然才三十歲,他從十八歲起就在幹這些有的沒的。

然後,前輩們談起了曾經跟克基斯中校搭檔後來戰死的那位副官,那個人名叫傑佛遜‧勞德,跟克基斯中校年紀一樣大。據說勞德少校──死的時候還是上尉後來追晉──是讀過普通大學的,還擁有護理師的資格,不知道為甚麼後來從軍當飛官了。幾年前黑鷹的任務頻率忽然變得很高,克基斯少校要做為戰機駕駛執行任務又要受訓維持狀態還有一堆書面工作要弄實在太忙,那一陣子的任務頻繁還使他負傷身體狀態不好,管理黑鷹的墨比肯上校決定指派勞德中尉給克基斯少校當副官協助文書工作和健康管理。

據說他倆關係很親密,勞德中尉來了之後,甚至能看到克基斯少校的笑容,許多認識克基斯很久的長官都覺得不可思議,那個滿腦子只有戰鬥機和任務的人形兵器居然開始有點人味了。不只克基斯少校,基地裡大家都很喜歡勞德中尉,他風趣幽默很會逗人開心,有數不盡的笑話還會唱歌,並且富有耐心和愛心,而且身為學士,他的知識儲備也很豐富,跟誰都能聊很久,大家都愛和他聊天。

但好景不常,後來他和克基斯中校去執行某次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危險的普通伴飛任務時遭遇難以理解的襲擊,最終失去了生命。從那之後克基斯中校又變回陰鬱沉默的狀態了,甚至有些隊員還開始認為克基斯中校比以前更不在乎自己的身體,總是用一種近乎求死的態度在執行任務,墨比肯上校不想刺激他,沒再給他分配新的副官而是直接讓文書工作均攤給其他隊員來處理,使得克基斯中校成為近乎專職的空戰工具,但還是有時候他會被文書作業壓扁。

我們聊他聊到了晚上,吃過飯後就各自散去了,有些人說隔天要一早起來去教堂,基地附近有一個漂亮的教堂,據說不少黑鷹的飛官都會在出任務前去那裏祈禱自己能平安,而教堂的墓園裡也埋葬著很多黑鷹的飛官。我不信基督教,但是去看看也沒有甚麼壞處,於是我答應他們隔天要一起去後就返回寢室了。今天被克基斯中校虐得很慘,我一碰到床就睡著了。

※                 ※           ※

隔天一起床,我跟幾個人一起去教堂,時間很早世界還剛醒,天空是蔚藍色,涼涼的朝露還沒散去,教堂附近幾乎沒有人。教堂在一個小山坡頂端,沿著Z字型的小路走上去就到了,在小路兩旁的行道樹葉子都變成金黃色了,小路也被黃金的落葉覆滿。

在教堂外面的人行道上我發現幾隻蟾蜍在落葉堆裡,忍不住被吸引注意力過去觀察,不知不覺脫離團體走進山坡的草地,一回頭其他夥伴都不見了。但我不緊張,繼續觀察著蟾蜍,反正這裡是基地附近又還遠遠未到集合出發的時間,愛幹啥就幹啥唄。繼續跟著蟾蜍走,我來到墓園附近,蹲著腳有點酸了站起來一看,發現從遠方小道上的叉路走來了一個人,居然是克基斯中校。

他穿著整齊的軍禮服,手上還拿著帽子和花束。「長官!」我跑過去他那裡,他看起來有點驚訝我在此,但他沒說甚麼,繼續走他自己的路穿過草坪。我跟在他後面,直到他停在墓園裡一塊墓碑前面,將手上的一枝白百合放在墓碑前方,我越過他的肩膀看了墓碑,上面寫著史考特‧安格里。想起之前聽過的關於克基斯中校家族的故事,這明顯就是他那殉國的爸爸的墓碑。我保持著沉默站在他身後,緩緩雙手合十,正以為他會在這裡待上一會或者應該完全保持安靜的時候,克基斯中校忽然轉頭,看見雙手合十的我,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但還是沒說甚麼,然後就緩緩地又走掉了。

我跟著他往前走,他忽然問我:「你在這裡幹嘛?」

「沒什麼,剛剛在看蟾蜍。」我老實的回答他,想著要是他問我為甚麼沒有去見家人或者在我的信仰裡祈禱之類,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
「蟾蜍?」
「嗯,但已經跳走了。」

接著我們走到一個明顯比史考特‧安格里上校的墓碑更華麗和嶄新的墓碑前,那裏已經放著一些因為枯萎而有點難以辨認品種的花束了,克基斯中校把手裡的花放下,我看見那是一束混合矢車菊和金黃色雛菊的小花束,接著他待在墓碑前把眼睛閉上,我也就又雙手合十的站在一旁,發現乾掉的舊花束好像是蘭花。

「傑佛遜,保佑一下我旁邊這個蠢貨,他壓根子不會開飛機,但他要跟我去出任務,拜託別讓他死。」冷不防的,我聽見克基斯中校低聲但清晰的說出這句話,嚇得我寒毛直豎,一方面是沒想到他會跟死人說話,另一方面是……原來我在他的標準裡是不會開飛機的嗎?那我豈不是必死無疑了這可是黑鷹的任務啊!

沒有給我太多震驚的時間,中校就慢慢地又走了,我依然繼續跟著他,他在教堂周圍的花園和山坡上漫步,我安靜地一直跟在他後面,直到他走進一個小涼亭坐下來,我就坐在他旁邊另一條凳子上。

「你覺得我也是蟾蜍,所以一直跟著我?」克基斯中校稍微鬆開領口,一邊拉著自己的領帶和襯衫,一邊對我說,他就是那種超難聊講兩句就會句點人的感覺,跟他講話會覺得很難接下去。
但我是一個有點聒噪而且能硬找出話題的人,所以我還是回答他了:「哦不,我只是……發現有趣的事情就會想看看而已,我很意外會在這裏遇見中校。」
「我沒有甚麼有趣的地方。」
「啊……如果說打擾了中校的私人時間,我很抱歉,」我惶惶不安的說:「我只是有點好奇,中校在這裡做甚麼。」
克基斯中校瞥了我一眼:「你明天的任務準備好了嗎?」

「準備……我會好好跟在你後面的,緊緊跟著。」我回答他,他嘆了一口氣,對著剛升起不久還不那麼刺眼的陽光,把領帶抽下來繞在手上玩。敞開的領口內隱約露出一條傷口縫合的痕跡,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其實還有一部份是小男孩,才剛三十歲的人,卻已經遭受了有些軍人要一輩子才會體會完的痛苦和榮光。

我們就那樣在涼亭裡坐了一會,然後他站起來,重新把領帶打好衣著整理好往山坡下走。我跟在他後面,發現一起來的幾個其他飛行員在山坡上教堂門口看我們倆,表情都有點興奮,好像看到甚麼很神奇的事情一樣。

※                 ※           ※

「你反正很閒,跟我去個地方。」回到基地,克基斯中校把一串車鑰匙扔給我,指著一台白色的小麵包車,鬼知道那是誰的或者為甚麼在那裏。我老實幫他開車,按照指示到了一間有點舊和荒涼的餐廳,才早上九點餐廳剛開,大半的燈都還沒點亮,我覺得我們倆看起來一定很奇怪,中校穿著筆挺的禮服,我穿著運動短褲和外套,裡面還只有睡覺時穿的T恤。

這間餐廳的老闆年紀很大,感覺跟中校一樣冷淡,他好像完全不關心客人一樣的站在櫃台前面,中校點了一罐可樂和炒蛋還有漢堡,然後直接要老闆給我一份一樣的。

我沒有拒絕他,兩個人無言地坐在昏暗的餐廳裡吃早餐,克基斯中校吃得很快,我還有一半沒吃完的時候,他已經在抽菸了。這讓我有點驚訝,我自認為是可以吃很快的人,而且在面對這麼一位令人感到很壓迫的長官時更不自在我理應更快吃完的,但居然還是趕不上他的速度。我一邊塞飯一邊看著他熟練的把菸絲塞進菸斗後點火,旁若無人的抽起來,他抽的菸帶著一種煙燻的甜味,說實在有點噁心。餐廳老闆遠遠的看見他開抽,用慵懶的聲音喊了一下:「餐廳裡不要抽菸啊。」克基斯中校應了一聲,居然還是沒熄掉繼續抽,老闆也沒再管他了。

「不要吃那麼快,會噎死。」他看著我說,我的表情肯定是出賣我了。接著他站起身去付帳,我看老闆真的是不在乎他在餐廳裡抽菸的樣子,點了錢又到後面去了。我迅速把東西扒完後我們就回到基地,他讓我把麵包車開到機堡附近地勤人員的交班亭處,自己則要在營區門口下車,在他下車前我問道:「長官,你接下來要幹嘛?」

「去睡覺,」克基斯中校說:「四點集合之前你最好也去睡覺。」說著他就自顧自下車關門走了,沒等我先下去幫他開門。

※                 ※           ※

我把車交給地勤後也去睡覺了,醒來前往基地的集合點,發現大部分人都已經到達現場,有四台軍用卡車和兩台像小巴士的白色客運車在那裏,地面部隊的人正在排隊上卡車,老鼠和門徒還有公鼠對我揮揮手,他們沒時間跟我講話。而我們飛行員攜帶自己的必要裝備後上的是小巴士,我聽見有地面部隊的人在抱怨飛行員的待遇比較好,其他人取笑他說畢竟飛官是官跟咱們這些大頭兵不一樣,不遠處雷根和克基斯中校還有墨比肯上校在講話,我看到還有兩個其他長官,距離有點遠不是很能分辨清楚,只知道其中一個黑人是少將。

太陽還有點刺眼,四台卡車已經先行出發了,墨比肯上校過來趕我們上車,我慢吞吞地爬進去之後坐在星光旁邊,克基斯中校殿後上來了直接坐在我另一邊,我覺得很不自在。看了看其他前輩,黑鷹的老手看起來都一派輕鬆,有人在閉目養神有人在低聲交談,星光擺出學姊的態度跟我閒聊著一些有的沒的,結果克基斯中校冷不防爆了一句:「派翠西亞!不要跟這個傻瓜聊天,他會緊張。」星光就閉嘴了,我這時很想吐槽她不跟我聊天我更緊張!我一點都不想坐在你旁邊!

車子剛離開基地大門,我百無聊賴地轉頭往巴士尾門看出去,居然發現有兩個士兵手上拿著大箱子在追我們的車,我趕緊叫了閉著眼睛休息的克基斯中校起來,他命令駕駛停車,前坐副駕駛位的墨比肯上校也轉過頭來看,我和星光把巴士尾門打開,那倆士兵把四個大箱子硬塞進我們的巴士裡,說真的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後來才知道是地面部隊忘記的標記裝置。

從A-17出發的車子到達目的地港口已經是晚上了,有一艘運輸船在等我們,所有的飛行員和地面部隊的人都進了運輸船,船體內空間非常大,所有人在裡面待著就像是操場上角落的小孩一樣,但是燈光有點昏暗,除了一些地面部隊要用的槍枝裝備等外,幾乎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空蕩蕩的像一個金屬大廳。船艙內停著一架運輸機,幾個小時候飛行員們會全副武裝搭乘該運輸機到ER-65,任務所需的F-16準備在那裏,我們要先到ER-65再做一次行前簡報後確認戰機狀態,而地面部隊的人則會繼續由這艘船載運到目的地。

在運輸船裡面一想到任務在不到12小時後就要執行,我才真的開始變得很緊張,不停地想著是不是先去上個廁所比較好呢?但其他黑鷹的成員真的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好整以暇地休息。他們看到我焦慮地走來走去時終於開始嘲笑我,在那之前,他們沒有因為我經驗不足或者傻傻的被騙來送死而取笑過我,也沒有因為預設我駕駛技術不如他們而排擠或揶揄過我,但現在他們卻因為我不夠冷靜的態度而開始調侃我,幾個人走過來戳著我說:「會死就是會死你緊張也沒有用啊!把腎上腺素省下來危急時候救你自己的命吧!」「你緊張個屁啊!你就負責跟在天空之王後面,有甚麼困難的嗎?」「你是不是在緊張拖我們後腿啊?你顧好你自己的命就好了啦!」我被弄得很不自在,索性跑去地面部隊那裏跟老鼠他們玩了。

※                 ※           ※

老鼠他們在聊天和打牌,我很意外任務都快開始了雷根上校還允許他們玩牌,但雷根上校自己正和克基斯中校在角落吞雲吐霧,好吧……長官都沒說甚麼了愛幹嘛就幹嘛吧!有些地面部隊的人甚至直接躺在船艙底部睡覺,其他人看到我又來了,笑著說該再拆兩副牌來打21點。

老鼠他們跟我聊了以前一起出去小旅行的事情,他們說之後想再去,大家都很期待,他們還很關心我昨天和前天知道自己其實理應不能參與任務後的行動,以及克基斯中校對我做了甚麼。我把事情說給他們聽,包含早上和中校去吃早餐的所有細節都說了,其中一個老兵聽了之後,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對我說:「你也許有點特別,我覺得,以對我克基斯的了解……他大概在你身上看到甚麼東西,不過現在不是時候說。」
「希望他不是看到我必死無疑了。」我哭喪著臉,老兵笑了笑:「這你得問你的夥伴們了,我是說那些知道自己是老鷹的傢伙,不是我們這些走地雞。」語畢,哄堂大笑。

跟老朋友玩耍確實讓我輕鬆不少,直到克基斯中校喊大家十分鐘後登機,我都沒有再覺得頻尿,但他一喊集合,我操,我馬上又想上廁所,立刻朝廁所的方向跑過去,在其他飛行員的訕笑中又去解放了一次不過實際上我根本就沒有甚麼尿液可以放,而且也沒有喝水,說真的是應該喝一點點,因為駕駛戰鬥機之後常常會脫水但我現在就是很緊張顧不得這些了!克基斯中校看到我惶惶不安的樣子,在我從廁所出來後,把我叫過去:

「你的工作是做甚麼?」
「駕駛戰鬥──不,跟著你,緊緊的跟著你。」我說
克基斯中校搖頭:「不,你的工作是相信你自己。」
「蛤?」
「不要慌亂,」中校說:「慌亂你就死了。

「我聽他們說過你以前曾經被獨自困在山裡直到晚上,但後來冷靜的自己脫困了是嗎?相信你自己和你的飛機,忘卻一切的情緒就不會怕了,」他說,看起來有點像在斟酌用詞:「還有,相信我的命令。」
「是的長官!」我說,看到其他人站在不遠的地方用”我以前也被這樣說過”的表情面帶微笑地看我,我總算是真的了解菜鳥和老手在本質上的差距了。

我再次檢查我的裝備,看到地面部隊的人也已經在著裝了,他們換上了迷彩服,我過去看老鼠等人,畢竟也許這是最後一次看見這幾個好朋友了。整片地面部隊的人在換上數位迷彩後看起來連成一整片,彼此間人體的界線都變得有點模糊,相比之下身著軍綠色飛行服的我變得非常突兀,在一片迷彩裡單調得出奇,我拉著自己的衣服對老鼠說道:「只有我的顏色跟你們不一樣。」公鼠笑著推了我一把:「你本來就跟我們不一樣啊!快去啦飛行員!去你同類那邊啦!」然後一堆人嘻嘻笑成一團。

坐上運輸機,我覺得任務已經開始了,而且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讓我緊張了。運輸機起飛後很快就到了ER-65,下機後我們在清晨的夜色裡站在停機坪邊緣用大投影幕花十五分鐘複習了一次任務流程,然後各就各位到自己的戰鬥機那裏去。走過停機坪的時候,我看見大家的駕機垂直尾翼上除了飛行員代號和戰機編號外,都有著數條擊落紀錄線,克基斯中校的擊落紀錄甚至密密麻麻到我無法一眼數清楚有多少條,醒目的SKYKING印在下面,我操,視覺衝擊感超強的,然後看到我的駕機,嗯,乾乾淨淨,除了編號和RANGER啥都沒有,好喔。

太陽出來了,陽光照過我駕機的垂直尾翼,邊緣反射出劍狀的亮光,我仰頭看了看它,拍拍機鼻,輕輕地說:「老夥計,我生命就交給你了,一起幹吧,希望之後能在你尾巴上畫幾條線。」

※                 ※           ※

任務的過程我現在不能說是很清楚,因為高速駕駛中飛行員常常處在失去意識的邊緣,有時候會一會兒黑紅視或者暈眩,並且注意力都放在隊友的行動和敵機上,克基斯中校又是一個非常瘋狂的人,我大半時間都在追他,追到頭暈目眩,整個任務的前半部分都在這種模糊感覺裡面度過,因此除了任務之外的細節我想不起來太多,另外,黑鷹的任務是機密,我不能說我們去了哪裡幹了甚麼又發生甚麼事。

我只能說我經歷的過程,剛升空就發現敵機超級多,我直覺想描述敵機像螢火蟲一樣多,簡直是電影情節啊!雖然我一直跟在克基斯中校後面,看見敵機的時候突然又緊張起來,但後來觀察其他人發現敵機速度不比F-16快多少。我幾乎全程都保持著克基斯中校位於我視野中央的狀態,看著他非常靈巧的追擊敵人,但後來他的彈藥用光了,於是他領著我飛讓我代替他擊落敵機,後來有兩架敵機分別從左右朝我們衝過來,我直覺認為他們要用自殺式攻擊把克基斯中校連人帶機撞毀,畢竟過程中他們肯定已經發現他是領頭,並且最為危險。

於是我趕在中校的命令之前從下方飛越他,幾乎機鼻直面其中離我們距離最近的一架敵機衝過去,在幾乎兩機對撞前對方因為我不是目標而減速,我就逮到機會稍微拉高與他錯身而過,然後迴轉過來掃射,沒有彈藥的克基斯中校比他們想像的還頑強,馬上成功引誘那兩架敵機跟在自己後面,然後我和另外一個趕來支援的代號叫雪山的黑鷹成員就又跟在這串飛機後面,將兩敵機逼散後分開擊墜。結果一回神我已經自己在飛了,克基斯中校早就不見了,當我要去找他的時候,聽到無線電裡指揮官喊我們回去降落,地面部隊已經控制了整片區域,任務成功結束了。

這樣說起來我是還記得蠻清楚的流程啦,但細節都模糊掉了。

※                 ※           ※

降落以後,我本來以為會有熱烈的歡迎或者,痾,就像電影結尾那種情況,但現實是大家就默默的降落默默的下機默默的去休息了,就跟我以前執行過的巡邏任務一模一樣,好像兩種任務的差別只有會不會死,而這不是問題似的。黑鷹的成員不會因為生死任務而緊張,也不會因為凱旋歸來而興奮,我覺得最根本的原因是太累了!大概有一半的人一臉疲憊的坐在ER-65基地裡各處有椅子的地方喝水或者休息,我也和他們待在一起,老實說下機之後我覺得很暈,有種虛脫的感覺,從沒想過開個戰鬥機也能開成這樣,要是沒有地勤的人扶我一把,那時我肯定直接坐倒在地上。

好不容易搖搖晃晃回到休息區,我攤坐在椅子上猛灌水,星光說這次任務很幸運沒有人失蹤,但並不表示平安,有四個人受了輕重傷,其中一個我的學長跳傘時被破裂的機體嚴重劃傷,有生命危險,軍醫覺得情況不是很樂觀。

「戰機和飛行員都是消耗品,只是飛行員更耐用些。」克基斯中校果真是奇怪的人,結束戰鬥後就只有他看起來不怎麼累,站在我和星光旁邊老神在在的抽菸,我們向他敬禮,他輕輕點頭不在意的樣子,把菸斗握在手裡看者我:「你很興奮,是嗎?」

「老實說,滿興奮的,」我誠實地回答他:「但很累。」
他皮笑肉不笑的扭曲一下嘴:「不害怕嗎?」
「還好……我不知道,我情緒有點激動,但不確定那是不是害怕。」
「再來一次你還要跟嗎?」
「如果是跟長官你的話,」我笑著說,但又覺得自己很不要臉:「是跟長官你一起執行任務的話,我就跟。」

「是嗎……你擊落了幾架?」我的回應似乎沒有激起克基斯中校任何的情緒反應。
「痾……我沒數,我沒辦法分心數,」我苦笑著說:「這是不是表示,不能畫在我的尾翼上了?」
克基斯中校吸了一口菸,輕輕呼出氣:「四架,我幫你數了,

「以新手來說,挺好的。」
「四架?」
「嗯,」他淡淡的說,看了一眼菸斗內部:「你有點像傑佛遜,自以為很了解自己,其實不然,你比你以為的冷靜,也比你以為的傻。」

我不知道中校這是在稱讚我還是貶損我,所以只能繼續看著他,星光在一旁已經在笑了,但我不知道這有甚麼好笑的,畢竟我認識克基斯中校還沒有超過一個月。看起來他似乎是在稱讚我的意思,所以我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見到我笑,中校悠悠的說:「你還能為凱旋興奮是好事,能興奮多久就興奮多久吧,

「反正,你很快就興奮不了了,如果你繼續幹這勾當的話。」
「痾──」我再次覺得,克基斯中校好難相處。

「是說我很快就會死嗎?」
「不是,」星光說:「你很快就會因為勞累而興奮不起來了。」
「不,你會想起其他比興奮更想喝一杯的事。」中校說,我覺得他一點也不高興,星光他們雖然沒有歡天喜地,但至少看起來心情還是好的。

他把菸斗咬在嘴裡,從背後拿出一瓶鋁箔罐裝的啤酒遞給我:「拿去,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一下。」我有點驚訝的接過來,他馬上轉身就走。
星光附在我耳朵上悄悄說:「別在意,你只是讓他觸景生情了。」

「蛤?」
「你不是有點像勞德少校,你是很像,」星光繼續說:「中校那個態度和脾氣,很少很少有人能夠忍受並陪伴他,部隊裡大家基本上都不會去打擾他的私人時間,你的行為很特別,他一定是想起以前的美好時光了吧。」
「但……」我有點猶豫的說:「我從你們的嘴裡聽起來,他不是壞人啊?」
「是啊,」星光說:「但我們也不想去深入他的心,

「那裏是一片插滿戰機碎片和破碎屍體的血紅墓園啊,沒準何時就會在裡面找到戰友的墓碑,或者在血泊裡看到自己的倒影。」星光悠悠的說:「沒人能承受那份悲傷,除了他自己。」

※                 ※           ※

看著中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旁邊一位今天擔任核心戰力代號叫馬力歐的黑鷹前輩拍拍我的肩膀:「別那副表情,你該高興吧,中校認可你的能力可以待在黑鷹了,菜雞。」
「本來以為你要死了,算你有點本事吧。」另一個飛行員雪山說。
「蛤?」我有點摸不著頭緒。
第三個飛行員嘿嘿一笑:「看你在會議上的模樣就知道你沒打過仗啊,但是我們是不會笑你的。」

「畢竟我們之中大部分人也不是打過仗才能來黑鷹,而且既然你可能會死,死之前最後一段時間還要被前輩嘲笑也太可憐吧,所以不用擔心,黑鷹沒人會欺負新人的,逞口舌之快不如實力證明。」馬力歐說:「不過我聽說你不是黑鷹的正式成員,是被委派支援的?」

「是的。」我說,我確實可能再回到莫倫上校那裏去,雪山嘆了口氣:「唉!之前死太多人了,連湊足一個中隊都有點勉強,不得已只能跟其他部隊請求人力支援了。」
星光問我:「所以你有想再回去嗎?」
我回答她我不知道,我覺得是因為我太累了,很難思考。或者是中校那踽踽獨行卻又強大到格格不入的背影,對我來說有點太刺激。

當天稍晚我在ER-65四處晃蕩,找到老鼠他們,他們早就知道這次行動以黑鷹部隊來說算是無損了,幾個人都很興奮能再見到我,邀我去玩牌和喝酒,我欣然同意,和他們一起在休息室裡消磨了整個晚上,期間還遇到雷根上校,雷根上校說他以為我飛了一次就會發現自己是老鷹不再來跟老鼠他們廝混了,畢竟攻擊性編隊的戰鬥機飛行員生活和他們這些陸地作戰部隊差別太大,我覺得他其實也算有點道理,但他不知道我和老鼠門徒他們感情有多好。

幾天後我們搭船回國,有點意外的是雷根上校他們也一起要回去,據說上級指派了更適合長期駐紮的大規模聯隊來接管ER-65,因此做為專攻襲擊的黑鷹和與之配合的地面部隊就被調回去了。這幾天我都沒什麼看見克基斯中校,據說他在埋頭寫報告。

回到A-17之後,我被叫去墨比肯上校的辦公室,一張新的任職申請書被放在我前面,明明不是我寫的但上面的職務內容寫得清清楚楚:我被任命為攻擊行動的執行飛官,意思就是不再負責國境巡邏或者伴飛或者護送達官貴人之類的工作了,我必須隨時為了戰鬥而準備升空。

但這張任命書很有意思,長官的欄位和服役基地都是空白的,墨比肯上校對我說,要是我想留在這裡,就把這拿去給克基斯中校簽,要是我想回去,就把任命書寄回我本來的基地,上校告訴我莫倫上校對我的表現很滿意,他希望我能回去,這樣他手下就不只官正飛一個人有實戰經驗,駐紮基地的全員會比較有安全感,而且回去的話,我的生命安全確實會大幅提升。

※                 ※           ※

我想了想,拿著任命書開始四處找克基斯中校。他不在辦公室裡,我穿過走廊穿過餐廳穿過簡報室和各種設施去找他,但都沒找到,老鼠他們也陪著我一起找,找了半天都沒發現人,後來遇到一個傢伙說他看見克基斯中校進了吸菸室,我們就立刻過去。

一邊走我一邊想,雖然A-17明令禁止吸菸室外的場所抽菸,但所有的癮君子都在隨處抽啊!除了那些大家都知道不能有煙霧的機房或者精密儀器室之外,走廊抽的房間抽的餐廳和娛樂室抽的,甚至有人連簡報室外頭等著開會都繼續抽,了不起到開闊場所去抽吧,吸菸室在建築二樓的旮旯角既不順路又不方便,根本形同虛設,誰會去那裏抽菸啊!再說了連被要求不要在餐廳裡抽都置若罔聞的克基斯中校,真的會乖乖在吸菸室抽嗎?

到了吸菸室,果然附近是冷冷清清的,這裡本來就不是基地裡熱鬧的地方,只有維修管線的或者大掃除時候才會有人來吧!我從吸菸室玻璃門往裡面看進去,壓根子不抱任何希望克基斯中校會在裡面,他會在這裡只是別人亂說的吧?結果不看還好,一看我嚇了一跳,他真的在裡面,但並不是在抽菸,而是趴在吸菸室的桌上睡覺!肩膀上蓋著一條淡粉紅色的小被子,圖案還是貓咪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用的薄被,他睡得很熟,看起來非常好笑。

我和老鼠忍住了,但是公鼠和門徒沒有忍住,他們倆發出扭曲的笑聲後逃離現場,就怕笑得太大聲吵醒中校,我在門口又站了一下,發現吸菸室內窗戶大開,風一直灌進去。天氣早就變冷了,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睡著,我不得不有點佩服克基斯中校,或說想起其他人講的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這件事了。無論如何我就決定在這裡等他醒來,結果等了一陣子後,居然迎面走來了一個基地裡負責資訊管理的少校,少校看見我們四個等在吸菸室外面,問了情況後也忍不住笑,他說中校畢竟是在這基地度過1/3生命的人了,知道這裡最安靜睡起覺來最舒服,比帶床的休息室甚至他自己的寢室都安靜。

說著說著,克基斯中校就醒來了,他睡眼惺忪的把門打開,我低頭把任命書遞給他,不敢看他的臉。

我感覺到一股力量把我手上的紙抽走,老鼠等人和資管部門的少校都安靜了下來,我聽見自己斜上方傳來克基斯中校的聲音:「想清楚了?」
「是的長官。」

「不怕死?」
「不怕。」

「準備好死了?」
「為了榮光和國家。」

「哼,白癡。」中校說著,猛的往我腦門上拍了一下,我抬起頭看著他,接過他簽了名的紙,在白紙對面我看見他的眼神閃爍著,似乎在笑:

「歡迎加入全美國最笨的愛國組織,我們飛得最高,腦子最傻。」

-----------------------------------------後記-----------------------------------------------
克基斯真的是蹭了老湯姆的神片今年他的故事線一下子推進了一大堆
這篇是之前非常少著墨的,克基斯服役時期的故事,還帶有準確的時間,三年後克基斯就退伍了。目前克基斯服役期間沒寫過的都是傑佛遜還活著的時候,還有那個害死他的任務,那是珊娜和克基斯的交叉點。

但比較扯的是,今天我居然花了八個小時14500+字數記錄一個夢!然後又花了快四個小時直接把它就地轉殖成小說,結果我的一整天12小時就這麼過了
昨晚的夢包含很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內容,我昨天白天想過的事情全都混在一團,還有我寫小說時候想到的也一起,但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夢,建立在我寫的小說世界觀上,我只能說到處都有我平常想的東西的影子,不是只有我一天到晚在想戰鬥機而以,還有很多類似於暗諭的事情我覺得都是我生活的處境投射。

這篇小說幾乎99%都是照搬夢境的,我只稍微改了一點點讓它劇情更通順,是目前為止的夢小說還原度最高的一次,夢裡的我就是遊俠──尼可拉斯‧陳,所以整個用第一人稱視角陳述。而夢境的版本我放在最下面摺疊裡避免妨礙閱讀,有興趣可以比較一下差別。

至於回到小說本身上,其實這篇小說對於世界觀來說最大的問題是在於我本人是尼可拉斯視角,因此尼可拉斯的選擇和行為就跟我本人很像,相信你們看見他跑去看蟾蜍就已經發現了,而整個世界觀裡另一個以我本人為藍圖撰寫的腳色就是小蛙(雖然實際上小蛙比我殘暴頑劣得多),這造成尼可拉斯和小蛙是很相像的人物。然而對克基斯來說,傑佛遜死後他第一個遇到的很像傑佛遜的人其實是小蛙,因此星光認為尼可拉斯很像傑佛遜這點,只能說是見仁見智不代表克基斯自己的看法,並且克基斯的看法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來,所以也是開放性的。

對了,要是各位有看之前一篇風沙星辰的話就會知道,克基斯對尼可拉斯的"虐待"不是毫無理由,那是黑鷹中隊的標準考核程序,他是在評估尼可拉斯能不能承受黑鷹程度的激烈空戰,而A-17地勤人員知道天空之王考試的殘酷(以及他們之後很可能要收拾狼藉),所以才對尼可拉斯露出憐憫的表情,當然跑出來看的飛行員們也是想親眼目睹這小崽子到底有沒有加入他們的資格。結果尼可拉斯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通過考試,他甚至沒發現克基斯一直跟他講話是為了確定他還醒著,由此克基斯判定尼可拉斯是可以跟出這次任務的,要是尼可拉斯不行他就不會帶他去,從後面的文章其實也可以看出沒有尼可拉斯,克基斯依然有辦法打勝仗。

因此,其實尼可拉斯有天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但莫倫上校知道,所以他在兩個最好的飛行員中選了自己寵愛的官正飛留下,把尼可拉斯派去支援黑鷹,克基斯聽到莫倫的反應我應該寫得很明顯他是知道莫倫的,所以詢問莫倫派任務時是否只有主角和官正飛兩人在場,就是他在揣度莫倫派尼可拉斯而非官正飛的理由是否是尼可拉斯足夠優秀。當然事實證明兩個長官的眼光都是好的。

另外一點,由於各位讀者已經知道黑鷹的結局了,因此......很遺憾的,這篇小說裡大部分的飛行員,除了克基斯、墨比肯那些後來還有出現過的人,以及跟黑鷹無關的人物之外,幾乎全部的飛行員後來都死了大概也包括尼可拉斯,運氣最好就也是像克基斯傷殘退伍罷了克基斯最後那樣說不是因為他看不起黑鷹,而是他知道這裡的人都是為愛國心犧牲一切的人,明明知道是髒勾當、明明知道會死還來,所以他覺得大家是笨蛋,當然他自己是最笨的那個。星光的名字就在暗示他們都是些熱血衝腦的傢伙,派翠西亞是愛國者的意思。
想一想,是不是覺得最後把任命書遞給克基斯的主角......令人遺憾?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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