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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霧漫延在城郊黃枯的草地上,灰黑的雲層厚壓壓垂在天邊,風呼嘯著穿過細窄的馬路,撕扯路旁的樹枝和殘葉,狂妄地奔向城區,並一頭撞上馬路邊方正工整如軍營的水泥房。

六點鐘,床頭的鬧鐘發出輕快的滴滴聲,克基斯‧安格里上校從被窩裡張開了眼睛,他伸出手按掉鬧鐘的開關,將手臂縮回時輕輕的抽了一口氣。手肘彎曲時有種緊繃感,肌肉彷彿隨著動作被撕扯,他在被裡慢慢翻了個身,覺得四肢都好像被拆過似的鬆垮且不靈便,關節稍一彎曲就疼的尖銳。不僅如此,火吻過的皮膚表面又開始有種發燙的感覺,開刀的縫合處裡面還隱隱作痛,彷彿有一束針在肌肉層裡,讓他覺得自己只是由破碎的屍塊拼湊的人型,早已不是完整的一個人。

他推開被子坐起身,拉開床頭櫃抽屜摸出兩個藥瓶各吞了兩片,沒有配水。乾燥發苦的藥片從喉嚨裡刮過去,刺激到黏膜讓他激烈的咳了幾下,但克基斯內心毫無波動,作為一個渾身都是舊傷的退伍軍人,在濕冷的早晨裡和疼痛一起醒來早就習以為常了。沒什麼好奇怪,和前幾年比起來已經好多了,至少止痛藥還有點用處,並且他可以照顧自己。

他躺回去,有一下沒一下的按壓著身上的傷疤和火痕,聽見外頭下起了小雨。

※                 ※           ※

六點二十,躺不住的克基斯起床了,並非因為躺著不舒服,僅僅是他十多年來的生活習慣讓他這時候不離開床就覺得不對勁,他費力地起身,在床邊稍微伸展一下肢體,認為狀態還可以,洗漱完畢打開衣櫥換上襯衫和長褲後,慢悠悠的走進客廳拉開落地窗簾打開電視機,看起晨間新聞。

今天的新聞和昨天一樣沒什麼意思,也和前天、和大部分的時間一樣都沒什麼意思,無非有一半是政客宣傳或者緋聞和爭執,另一半是全國和州內昨天發生的社會大小事或者國外新聞,總是要死幾個人。克基斯對沒什麼意思的新聞並非很有興趣,但他很樂見電視台播報的內容只有政客吵架和國內旅遊或國外奇觀,那說明今天自己深愛的祖國也很和平,沒有戰爭的危機和國際危安事件。

否則,大概又要有一些軍人死掉,而他會為沒法幫上忙而感到低落。

看著看著,他覺得電視的畫面有點暗,稍微往周圍看了看,發現暗的不是電視螢幕而是自己的視野,眼中所見的上方有黯淡的光斑和黑影在閃爍,可視範圍也變小了。他意識到自己的視覺出了問題,馬上訓練有素的大力吸氣──通常飛行員的視野有問題絕大部份原因是缺氧──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現在根本不處於會缺氧的狀態,而且這些光點和高速飛行導致的視覺障礙並不一樣,他猜自己可能是低血糖。於是他撐著沙發站起,一立起身體時暈眩感突然襲擊了他,克基斯腿一軟摔倒在地上。

地上鋪了地毯,克基斯並沒有撞傷,他只是脫力的靠著沙發邊緣等這陣暈眩過去,然後再扶著茶几站起來並低著頭避免再次暈厥,感覺穩定點了後,他走到冰箱處打開探頭進去看看,拿出牛奶給自己倒了一杯。

冰牛奶灌下去,又讓他在桌邊咳得像得到肺結核似的,不過惱人的視覺障礙總算消失了。他再次回到沙發上坐下,把新聞看完後又看了一會股票,今天腦子昏昏沉沉的,幾支自己買的股票微跌,他沒法看著前幾天的趨勢分析出走向,算了,一天不投資並不影響他的生活,實際上他甚至可以完全不投資理財,光靠退休金活下去就足夠了。

播股票趨勢的經濟節目結束後,克基斯依然癱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任憑電視的聲音響個不停。他發現不舒服的感覺並沒有逐漸減輕,暈眩時不時還在對他的腦發動閃電突襲,甚至讓頭也痛了起來,軀體的舊傷和關節的痛楚也沒有因為止痛藥而完全消失,僅僅是減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他伸展肢體躺在沙發上頭靠著沙發扶手,安靜忍受著。

這種情況不少見,克基斯對此沒有埋怨或者緊張,他已經麻木了。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克基斯覺得自己可能睡著了一會,但再次被身體不適弄醒。除了原先惱人的症狀,現在連肚子都不安分了起來,胃裡似乎有東西在反覆緩慢的研磨這脆弱的臟器,刮擦般的痛楚讓他一陣一陣的反胃,他挺起身體張開眼睛,一股噁心感忽然從胃裡猛的竄上喉頭,他衝到廁所對著馬桶低下頭,但體位的改變又讓吐意消失,乾嘔了好幾下也沒吐出東西,只讓胃開始痙攣。

他背靠著浴室的牆站立,左手扶著洗手台,右手按在上腹緩緩揉著試圖緩解絞痛,但沒什麼用處,明顯他的胃對空腹吃止痛藥加牛奶這件事意見很大。克基斯的腹部動過好幾次手術,不只覆蓋著交叉狀的縫線疤痕,還因為幾乎沒有肌肉和脂肪保護而有明顯的腹腔凹陷感,中間稍微凸起的部分就是內臟所在。他用修長的手指隔著凹凸不平的腹壁托著內臟,痛得直冒冷汗。

覺得繼續忍受不是辦法,他深深吸一口氣後使力按著胃部,立刻激發嘔吐反射趴在洗手檯邊把胃吐空了,一個發苦的東西從舌頭表面滑過,是已經消化大半而破碎的止痛藥碇混著牛奶和胃液被嘔出。吐完後他筋疲力竭的趴在洗手檯邊上休息了好一會,才兩腳發軟的清理乾淨浴室和自己,跌跌撞撞的拖著身體回到客廳倒在沙發上,身上的襯衫都被冷汗浸濕了。

昏昏沉沉間,他覺得聽到有人在旁邊輕聲呼喚他:「長官,蓋毯子休息一下吧。」一瞬間他把這聲音當真了,嘶啞的回應道:「現在幾點?」但話一離開嘴他就清醒過來,哪有人在旁邊?沒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一個。

克基斯把視線投向窗外灰濛濛的雨陣,在心裡描繪著一個金髮中等身高的人影,他看著自己幻想中的人在雨中回頭看望自己,然後消失了。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明白全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實際上那個人的樣貌清楚的顯示在自己身後那面牆貼的照片裡,永遠都不會再改變。

※                 ※          ※

雨逐漸變大,克基斯趴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也沒力氣動了,時暈時醒的靜靜聽著嘩啦啦的水聲,他沒有辦法想任何事,也不想去想任何事,如今他所有的意識都用來承受身體病痛的折磨了,輕輕顫抖著渾身發冷。

破碎的往事和閃爍的戰場畫面混雜著暈眩感凌亂的在腦中旋轉,即使如此,他依然能清晰的聽見有人在敲門,不是禮貌的輕敲,也不是有急事的重敲,而是帶著試探性的、隨意而不規律的敲動,事前沒有徵兆和其他聲響,就彷彿有人突然出現在門階上並開始敲門一樣。若是普通人,大概會認為是鬼魂或者怪異一類的而不敢開門,但克基斯知道來者是比鬼魂和怪異更凶狠可怕的東西。

珊娜有鑰匙,且一定會開車,世界上大概只有一個人會這樣敲門,隨興又蠻橫,他知道誰在外面,也想去開門。

於是他掙扎著脫離沙發,搖搖晃晃的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整理好儀容和鎮定後,把門栓抽起打開了門。

※                 ※           ※

毫不意外,門外就是那個他熟悉不過的小個子女孩,穿著T恤短褲和拖鞋,渾身濕透。

她仰起臉對著門廊陰影裡的克基斯笑,克基斯對她點頭後,往裡面讓出空間,小蛙就自在地跑進屋裡。她沒有滴著水踩上地毯而是沿著客廳外圈沒有鋪地毯的拼木條地面行走,明顯想進浴室處裡身上濕漉漉的衣物,在她背後克基斯關上門後又軟綿綿的晃到沙發上坐下了。

他一直都覺得,小蛙的嗅覺靈敏到可怕,甚至可能比真正的野狼還敏銳。明明已經過了數個小時,新聞台都發出午間新聞播報結束的音效聲了,還沒走進浴室的小蛙就轉過頭對著他警戒滿滿的問:「你剛才吐了?」

「現在好了。」克基斯說,他知道瞞不過小蛙,逞強也沒用。
「好個屁啊,你講話都是氣音。」小蛙手扶著浴室的門說。
克基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老問題,別大驚小怪。」
「要去醫院嗎?」小蛙問,她不像珊娜一但發現克基斯身體不適就會把他送醫,一來是小蛙並沒有交通工具克基斯基本上得自己走,那還不如讓他留在家裡休息,二來她的英文能力並沒有好到能對醫護人員解釋克基斯的情況,因此打電話叫救護車或者把他拖去醫院都是給小蛙自己製造額外問題,三來是克基斯非常討厭去醫院,不過真的有必要他還是會去的,因此小蛙就只是問問,決定權仍然在克基斯手上。

克基斯搖搖頭,在沙發上虛弱的閉著眼睛:「浴室門後有乾淨的毛──」
「別張開眼睛啊。」小蛙的聲音傳來,他知道小蛙幹甚麼了:脫個精光獸化。
「不是說浴室有毛巾嗎?你去裡面擦一擦再──」
「不想進去,味道不好。」小蛙說,她就地脫了,實際上在意被看女性裸體的壓根就不是她而是克基斯,脫衣裸形在狼之谷生活許久的小蛙根本對此毫不介意。她脫掉濕淋淋的衣服後在廚房水槽擰了擰,順手掛在廚房門把上。

接著,她抖鬆一身黑白色的毛,變成了毛髮蓬鬆身軀溫暖的強壯大狼。

※                 ※           ※

吵鬧的電視機被關掉了,小蛙爬上雙人沙發,趴在沙發扶手上用毛絨絨的尾巴圈住自己後腿,克基斯靠在三人沙發其中一個位子上,不聲不響的忍耐。

「很痛嗎?」冷不防小蛙突然開口,克基斯睜開眼睛,大狼正用一雙火焰黃色的眸子犀利的盯著自己:「你臉色跟你的襯衫一樣白。」

克基斯搖搖頭,小蛙顯然不信:「你說謊的技術和開飛機的技術是成反比的吧,被子還不蓋著。」克基斯又歎了口氣,他真的沒注意到自己一直捂著胃部,小蛙跳到他旁邊的空位上,咬起毯子抖開披蓋在克基斯身軀後坐了下來,擺出標準的犬科蹲姿。

這傢伙,他模模糊糊的想,和那個富有耐心又溫暖的男人在照顧人方面還真是天差地遠。每當小蛙照顧人時她的語氣就會變得非常嚴肅且冰冷,並且帶上命令和略微挖苦的調調。克基斯不會同意軍中的人大部分照顧別人都像小蛙這樣,也不能認可她這種態度能讓病人感到舒服,但對他而言小蛙的作法並不讓人生厭,雖然他承認還是珊娜的關照更為舒適和溫柔,甚至會讓他放鬆到在自己沒意識到的情況下輕聲呻吟。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小蛙觀察了克基斯一會,發現對後者主要的折磨來自胃不適後,跳下沙發走向廚房用熱水壺燒起水,又人立起來打開牆上的壁櫥從數不清的瓶瓶罐罐裡找到胃藥,珊娜告訴過她什麼是什麼。

克基斯任憑她鼓搗自己的家,瞇著眼睛看她動作,直到溫水和藥品被送到克基斯面前,他依然沒有搞懂小蛙是怎麼在獸化後還能又把前腳結構變得介於人手和狼掌之間,得以順利拿起東西來。

※                 ※          ※

在克基斯吃胃藥時,小蛙站在一旁罵道:「你這混帳!一定又空腹吃藥對吧?想死我幫你,何苦折磨自己呢?」克基斯聳聳肩不回話,辯解不是他的強項,而且和空軍紀念醫院的華生醫生比起來小蛙的責備沒有什麼威脅性和震懾力。

「我要打給色貓子告狀!」冷不防的,小蛙的攻擊力上升了。
「拜託不要!」克基斯覺得自己這下真的必須辯解一下,而且最好收回小蛙沒有威脅性的前言了。

野狼冷笑:「你明明知道空腹吃藥一定會胃痛,也不喜歡珊娜擔心你,但你又會明知故犯,那我沒有辦法啊!只能打給珊娜讓你記取教訓了,不然你繼續這樣自虐下去她都不知道。

「還是說,你更希望我讓小猛通靈,把事情告訴傑佛遜少校?」
克基斯閉著眼睛虛弱的搖頭,但他知道小蛙不會真的做這件事。

「別那麼說......我只是一時疏忽。」克基斯調整姿勢,放開按著胃部的手,他感覺身體溫暖了點,稍微恢復了一丁丁力氣。小蛙依然兇巴巴的盯著他看,蓬鬆且乾透了的狼毛看起來手感很好,但他現在不敢摸小蛙,小蛙正在生他的氣,他認為摸了會被咬。

明顯察覺到克基斯恢復,小蛙抖了抖尾巴,跳到另外一張沙發:「你躺一下吧。」克基斯沒掙扎,順著沙發椅背往下滑,躺平用毯子裹著軀幹安靜的休息,他以為自己能睡著,然而並沒有。於是克基斯側頭看著小蛙在屋裡四處走來走去,帶爪的腳掌在地面敲出輕微的喀嗒聲,但他聽不見。

狼對著廚房探近半個身子:「吃午餐了沒?」
「沒。」
「你這裡有東西吃嗎?」她用鼻頭推開櫥櫃和冰箱。
克基斯稍微提高音量回應:「自己找。」
小蛙啐道:「媽的!當然不是我吃!我三天不吃東西都沒問題,我是說你能吃的東西,你這破房子裡連塊餅乾也沒有,你不是會去超市買一堆東西回來放嗎?」

克基斯不想理她,也不想回她自己已經被天氣變化導致的舊傷疼痛折磨好幾天了,食物早就吃光了,本來今天要是小蛙不來,他無論如何也會去買所以才堅持起來並且吃止痛藥應付。

「唉!你就是不可以一個人住啊,」小蛙一邊說,一邊把並沒有乾多少的濕黏黏衣服往身上套:「我完全不能理解,你那些長官為甚麼會覺得你有能力獨居?還把你扔到這種偏鄉小鎮的荒郊野外,他們真不是打算把你弄死嗎?避免你洩漏美軍的機密啥的。」
克基斯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小蛙繼續挖苦的說:「要不我叫小猛過來跟你住吧?反正他在狼之谷也是靠我抓的獵物活,跟個食腐動物似的。正好他英文也好,過來照顧你不是很方便嗎?」

「不要。」
「為甚麼不要?你討厭他?」
「不,我自己可以。」
「你才不可以呢,」小蛙說:「色貓子天天擔心到抓狂。」
克基斯沒有回答,只是仰起身子看了牆上的傑佛遜照片一眼。

小蛙見狀,嘆了一口氣。

她和軍方都知道,所以,克基斯‧安格里上校的副官沒有第二個。

※                 ※           ※

「讓小猛來,就換你不行了。」正當小蛙穿好衣服拿起雨傘準備出門時,裹在毯子中的克基斯突然說。
小蛙納悶:「甚麼?」
「他對你比你以為的重要。」
「才怪!他礙事的很。」
「哼,」飽經生離死別的前飛官兜著手,用依然中氣不足但富含信心的語調肯定的說:「我見多了,別人活著的時候成天吵架,人死了之後把對方照片塞在皮夾或者把人家名牌戴在自己脖子上,傷心欲絕甚至退伍的就是你這種人。」
「你這老兵!甚麼時候這麼伶牙俐齒?別浪費剛回復的一點點力氣來跟我吵架。」小蛙惡狠狠地說著,碰的一聲甩上門。

克基斯又哼了一聲,瞇著眼睛露出輕微的嘲諷表情。

※                 ※           ※

不多久小蛙就回來了,克基斯不意外她的神速,也不驚訝她又濕透了。他起身給小蛙開門並把購物袋接過來,小蛙又在廚房脫了衣服後擰著水,這回克基斯放下東西,去把小蛙的衣物扔進洗衣機還加了一瓶蓋的洗衣精:「這天氣不脫水永遠不會乾。」

「行啦,我買東西給你吃你幫我洗一下衣服,還是你賺。」小蛙說著,把購物袋裡的東西倒在地上,拿起一條土司遞給克基斯:「你們這裡沒有賣米,那腸胃炎只能吃吐司了。」
「沒有腸胃炎。」克基斯反駁她,彎腰幫忙把其他食物撿起並歸類,他注意到小蛙一直盯著自己看,下意識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和頭髮,查探是否有東西沾在自己身上。

小蛙見狀說道:「不用摸了,你身上沒怪東西,只是……啊,我懂了,你舊傷在痛,是嗎?」克基斯看了她一眼,默認。

「辛苦你了。」小蛙說,克基斯注意到她有點抱歉的神色,可能對自己的態度感到不好意思。不過克基斯並不在意,也不會抓著這點說甚麼,他只是靜靜的把東西放好,拿了個鋼杯替小蛙倒杯她剛買回來的果汁後坐回沙發上。

變成狼的小蛙見狀,又瞇起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克基斯:「你得吃點東西。」
「我不餓。」
「不行!」雪白的狼吻起了皺:「叫你吃就吃,別讓我按住你硬塞行不行?不肯配合我就打給珊娜,說到做到哦!」
面對挑釁和威脅,克基斯冷靜的回應:「我知道,但吃不下。」他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我已經感覺好多了,你可以不用這樣。」
小蛙搖頭,打開吐司麵包的封口拿出一片,用手撕掉吐司邊扔進自己嘴裡,把中間白色的部分遞給克基斯,克基斯無聲的輕嘆,接過來泡了一下水,放進嘴裡,全程小蛙都盯著他看,見他莫可奈何的吃完後,又給了他一片。

「停手。」被逼吃三片吐司後,克基斯拒絕小蛙再弄一片給他:「不要再給我了。」小蛙挑高一邊眉毛,把土司的塑膠袋綁起來扔在桌面,爬上沙發腦袋靠著交疊著的前腳。克基斯把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倚著扶手靠坐另一邊,三人沙發兩人各據一邊,中間平放著小蛙的後半身和尾巴,那束毛茸茸的狼尾幾乎要挨著克基斯的大腿,他伸手撫了幾下。

小蛙猛的抽起尾巴甩開他的手:「摸屁。」
克基斯捉住她尾巴後段捋到末梢:「別生氣。」
「哼!」小蛙再次把尾巴抽走。

克基斯嘆氣:「我知道,抱歉,說好今天要去釣魚但──」
「我沒在生你的氣,我只是討厭下雨。」狼哼哼著:「即使你今天沒不舒服,我們也不能去釣魚了啊,你別理我,我只是在對天氣不爽而已。」
退伍軍人用平緩的聲音繼續說:「是下雨,但如果不是因為我,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我已經沒興致做別的事情了。」小蛙悶悶地說。
「別這樣,是我不對,」克基斯承認:「謝謝你。」

但小蛙依然感覺很不開心,盯著他蒐集的整櫃子戰鬥機模型,對克基斯愛理不理。克基斯認為小蛙還在生自己沒照顧好身體的氣,但說甚麼似乎都不能讓她接受,他也不擅長找理由,就閉上了嘴。兩人間的沉默似乎無止盡的在漫延,只有外頭越來越大的雨聲和越來越暗的天空,讓這幢小房子彷彿遺世而獨立。

恍惚間,被傷痛折磨得筋疲力盡的克基斯沉沉的睡著了。

※                 ※            ※

「……nel,Colonel,醒醒!」他聽到有人在叫他,聲音由遠方迅速拉近,清晰的中文在耳邊高速穿過,克基斯張開眼睛,看見小蛙前掌搭著他的肩膀正在搖晃,而自己帶著一身冷汗,氣喘吁吁的醒了過來。

他遲鈍的舉起手臂,毯子滑落在地上,他想彎腰去拿,小蛙已經靈巧地跳下沙發叼起毯子甩回給他。克基斯動作遲鈍的伸手接過,還有點不清醒的迷茫感,心臟跳得很快,胸口隱隱作痛,他意識到有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但腦子無法思考。

「沒事,沒事,好嗎?」小蛙說:「不舒服的時候做惡夢是很正常的。」
「我……我幹了甚麼?」
「你不記得了?」小蛙看起來有點驚訝,雙耳朝後嘴咧開:「那就算了。」
克基斯清醒過來,把手上攬著的毯子放到一邊:「我說夢話?」
「痾……對。」
「說甚麼?」

小蛙面露猶豫,克基斯知道她在考慮是否說實話會讓自己受到某種程度的打擊,忍不住想著她這點很像傑佛遜,傑佛遜也會猶豫要不要說實話,或者用甚麼樣的方法說實話,因此兩人都會擺出困擾的表情。但珊娜不一樣,珊娜做決定更快且更不留情,在她叫醒克基斯的時候就會決定好要怎麼應付克基斯,並且她一但認為某件事情可能刺激克基斯的精神,她就不會說,除非克基斯主動要求。

「你……好像夢到戰爭。你說著大概是飛行術語的詞,喊了一些人的名字,我沒聽過你提他們,」小蛙說:「All right, 都過去了。」
克基斯那幾乎不太會有表情變化的臉讓人難以分辨是否放鬆,但他深呼吸一次後淡淡的回應:「It’s OK, don’t worry.」

「真的?」
「真的沒問題,不要老覺得我一定會怎樣怎樣,我好很多了。」他站直身體伸了下懶腰,發現惱人的痛楚消退得差不多,精神也好起來了,轉頭看看時鐘已經是晚上六點四十三分,看來自己至少睡了幾個小時。
他走到洗衣機旁打開蓋子把小蛙的衣服撈出來掛在衣架上,鉤在陽台陰乾,外頭的雨大得像他家被建築在水龍頭出水口下方,克基斯望著室外的天空搖搖頭,把所有的門窗都關上並拉攏窗簾,試圖隔絕惱人的雨聲和濕氣。小蛙跟在他身後,抬頭看著自己的衣服被晾在室內,又見克基斯在關窗,一時玩心大起對著窗外就長嚎了一聲,引得附近的野生狼群一陣騷動,短促和警戒的吼吠從遠山上傳來,克基斯皺起眉頭伸手按了一下小蛙的腦袋。

儘管如此,他心情不錯,而且他知道小蛙又快樂起來了。

「All right.」

※                 ※           ※

兩人回到客廳,小蛙馬上打開冰箱又找吃的,克基斯看著她尾巴輕輕搖擺的背影,嘴角微微的勾了一下:「你整天就一直吃?」
「搞甚麼?你睡了整整四個小時!而我就只吃了十二條吐司邊和一杯果汁,又要在大雨裡跑去買食物還得看著一個連吃藥常識都沒有的病耗子會不會呼吸困難得叫救護車?你是不知道我的辛苦!」小蛙尖銳的反擊著,同時翻著冰箱裡那些剛剛她自己買回來的食物:「讓我吃飽,不然我會感覺更不爽!」

克基斯瞇了瞇眼──以他而言已經算是微笑──走到小蛙背後伸出手揉了她後頸的軟毛兩下:「好,好,隨便你。給我那個蘋果,紙盒旁邊那個,還有你手上,那是玉米嗎?」
小蛙把前腳從冰箱收出來,轉頭看著克基斯面帶笑容:「吼?肚子餓了?想吃東西了?」
克基斯輕輕聳了一下肩:「謝謝你的照顧。」

「哼!」小蛙發出惡劣的哼哼聲,笑嘻嘻的咬著蘋果和麵包蹦起來往後倒到沙發上,克基斯轉開花生醬的蓋子,用小折刀伸進去刮了一點出來塗在吐司上,他打開電視機,無聊的晚間新聞早就開始了。

他們讓電視繼續自己響著,發出小蛙不在乎也聽不懂而克基斯不想理會的噪音,小蛙狼吞虎嚥的吃光麵包,克基斯吸了一口果汁,看她俐落迅速的用小刀把蘋果皮削成一條長長的蛇。

「最近有甚麼新遭遇?」一邊看,他問道。
「蛤?新遭遇?」小蛙扔掉蘋果皮,把整個蘋果放進長長的狼吻吸了一口:「你指甚麼?」

「你的旅行,」克基斯說:「又拿著矮人打造的劍去殺了龍然後解救了精靈王國?還是騎著鳳凰保護當地人部落免於外族的攻掠和資源搶劫了?」
小蛙笑得前俯後仰:「少來!沒你說的那麼誇張!不過就是走路走路再走路罷了,走到腳底長繭。」
克基斯挑高一邊眉毛,往後靠在沙發上對小蛙點了點頭,小蛙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得意的揚起嘴角:

「當然還是有值得說的部份,這是一個超長的故事喔!」
「無所謂,我有的是時間。」

                                                                                                                                  《日曆》完
                                                                                  2022/11/1 9:53PM於陽明大學實驗室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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