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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紅峽青燦 于 2023-1-5 04:10 编辑
「親愛的日記:

今天我過得很不爽,因為喬瑟夫在我面前炫要他假奇和爸爸送貨去加州回來買的紀念品。他說我爹地沒有他爸力害,他爸開著卡車在全美送貨是罪了不起的司基,還說爹地一定不會開車,才會讓我每天坐公車還走路回去。我告訴他我爹地身體不好不能開車,他朝笑我,他說不會開車的人都找理油,奇石就是膽小鬼,不敢在馬路上跟其他人一起開快,所以我爹地一定是膽小鬼,不像他爸那麼勇敢。

他是白吃!他不知道爹地有多厲害!我告訴他爹地以前打下來過一千多架飛基,他說我在吹牛!他爸會開車有甚麼了不起的!他再說這種話,我就要叫爹地開烘炸基去把他家炸成隕石坑那麼大的洞!

                                         9月15日 瑪格麗特‧安格里」

※                 ※           ※

當珊娜因為憋笑而全身發抖著把女兒的功課日記拿給克基斯看後,克基斯的表情激烈扭曲蠕動了好一陣子沒法恢復平靜。看見丈夫那稀罕又浮誇的表情,珊娜再也忍不住了,扶著沙發笑得差點不能自已,直到克基斯恢復他平常不起波瀾面無表情的模樣時,才開始揶揄他:

「啊~啊~克基斯上校啊,你女兒想讓你把一個無辜的美國公民家炸毀欸,你說這怎麼辦啊?」珊娜一邊說一邊咯咯笑,幾乎沒辦法站直,手不停拍打著克基斯的背。

曾經的世界最強飛行員a.k.a代號天空之王的已退伍美國空軍上校,又看了一遍女兒的日記後,冷漠的把筆記本放在桌上:「不必管她。」
「你確定嗎?她很崇拜你的哦,她覺得世界是被你拯救的,你是她的超級英雄,現在超級英雄被侮蔑了她氣得要命,你確定要不管這回事嗎?」
「我去跟她說不能對同學家裡投彈。」

「問題不在這裡啊,puppy,問題是她在跟別人比較自己的父母,要是她覺得比不過人,自尊會很受影響。很多家境不好的孩子長大後變得有犯罪傾向又反社會,肇因於小時候覺得自己比不過同學所養成的自卑性格造成人格扭曲。」
克基斯搖頭:「論經濟環境我們不差,雖然我沒工作,可你是國防部反生恐作戰中心指揮官,除非她同學是總統孩子或父母是國防部長,她哪會輸?」

珊娜笑道:「那可未必,小孩子懂這些頭銜?對他們來說總統大概是全美國最廢的人在電影裡一天到晚被抓走,國防部長還沒夠格幫光速俠和大地女神擦鞋呢!小孩子都覺得自己父親是超級英雄,你讓她感覺自己父親不夠強大,她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克基斯不置可否:「她長大就不會再想這種事了。」
珊娜聳肩:「我認為你還是該跟她談談現在就不要糾結這種事情比較好。」
「你去說。」

珊娜皺了下鼻頭:「不!

「我是超級英雄母親,我管不了父親的事情。」
「那管一下她的數學和語文?我可沒擊落過一千架敵機。」克基斯又看了一眼女兒的作文,深深皺起眉頭。

※                 ※           ※

晚飯後,珊娜去給寶寶餵奶,她和克基斯的次子羅伊還很小,她得花不少時間處理嬰幼兒問題,於是照顧長女的責任大部分是克基斯的工作。

她從房間門口看見克基斯把瑪格麗特叫到客廳,讓她站在貼滿自己勳章和任務照片的牆前面,指給她看自己和同袍以及長官的各種合照:「……我們去執行任務,去……痾……把七架敵人的戰鬥機打下來,我打了五架。這個,將軍頒發的褒獎勳章,表示國家認可我是最好的飛行員,以及──」
「爹地。」瑪格麗特看著牆面,用胖呼呼的小手抓住克基斯的襯衫衣襬打斷他。
「什麼事?」
「我可以把這個拿去學校嗎?」她伸手指著克基斯剛指示她看的照片。
「要幹麻?」
瑪格麗特一臉氣憤的瞪著大大的深栗色眼睛:「我們班上有一個喬瑟夫是笨蛋,我要給他看!他說爹地不厲害!」

克基斯一時語塞,他看著自己女兒那張氣得感覺摸起來很燙的臉,瑪格麗特見到父親在關注自己,立刻開始毫無邏輯絮絮叨叨的抱怨起喬瑟夫,越說越氣還破口大罵。有一瞬間克基斯訝異於自己女兒小小年紀就學了一口各式髒話,但他知道重點不在那裡,重點是從瑪格麗特的嘴裡聽見她在班上不太好過。風神城是個農業城鎮,許多同學的父親似乎都有時間陪孩子做一些克基斯身體不能承受的活動好比說騎腳踏車在草原上晃、在家裡的農場堆乾草墩或騎馬、泛舟甚至攀岩,也有不少白領階級的父母親給孩子買昂貴的腳踏車或滑板作為沒有足夠親子時間的補償,而無論家境或工作內容,絕大部分的孩子都常常乘坐父親駕駛的汽車去到各地,也因此父親是職業貨車駕駛的喬瑟夫覺得自己父親能開全班最大的車,是所有父親中的最強。

反觀自己的孩子,因為克基斯腦部受過傷無法駕駛交通工具和騎單車,珊娜又不喜歡孩子養成炫富浪費的習慣,即使家裡算富裕,她也很少給瑪格麗特買奢侈的用品。當同學們不是家長開車接送就是坐只在城區繞行的校車上下學,或者三兩成群騎單車往返自家農場與城區學校時,只有瑪格麗特早晚都搭公車去學校,家裡還住在遠離城區數公里的原野上。加上瑪格麗特的年紀又不能正確理解母親在政府的職位意涵,因此一比較下來,她確實就成了聲勢弱的孩子:父親無業在家不會開車、母親很忙常常四處出差或在家工作、上學用的東西品質普通,也沒有甚麼可以炫耀的特殊經歷。

這讓克基斯大感意外,他早就忘記了孩子的世界觀裡強弱是建立在膚淺而表面的事情上,無論自己在空軍是多麼傳奇的人物或者珊娜的權位有多高,對瑪格麗特和她的同學們來說都不重要。他們在乎的那些最平凡的小事,他克基斯確實都給不了,就算讓瑪格麗特把自己全部的勳章和褒獎都帶去學校,也只會給老師製造困擾,那些閃閃發亮的各種形狀金屬片可能還沒有廠商發行的稀有款汽水瓶蓋來得有價值,瓶蓋至少在小孩子的交易場所天天流通著。

克基斯上校頭一次發現到軍功對軍人來說居然一點用處都沒有,完全不能用來彰顯一個父親的優秀。

※                 ※           ※

瑪格麗特越說越傷心看著就要哭了,克基斯敏銳的察覺到,立刻蹲下身單膝著地平視女兒的臉,一手放在她肩膀上,用另一隻手掌輕托著她的臉頰:「梅姬。」
「是的爹地?」
克基斯平靜的對她說:「你知道我為甚麼不能去露營或者划船嗎?」
「因為爹地會生病。」
「那你知道我為甚麼不能開車或騎腳踏車嗎?」
「因為爹地受傷。」

「對,我要說的是,」克基斯深呼吸了一次:「我會受傷,是為了保護國家,保護住在美國的所有人,包括你的同學和他們的家人。我不能開車和騎車,但你知道的,我會開戰鬥機,戰鬥機可比跑最快的車都快多了。不只會飛上天,我跟很多別國的敵人作戰過,你覺得膽小鬼敢在十幾年間都坐在比音速還快的噴射機裡面,朝有飛彈和機槍的敵人衝過去嗎?」
「不敢,」瑪格麗特雙手兜在自己胸前,輕輕玩弄著衣服上的毛球說:「爹地是最厲害的戰鬥飛行員!」

克基斯沉著的繼續說:「所以,我不是不敢做你同學爸爸們能做到的事,而是我犧牲了自己的身體所以做不到。要是我不去戰鬥,他們爸爸可能會因為戰爭擴大而去當兵,然後受傷或死掉。我能保證他們健康的生活,這是軍人的責任也是榮譽。

「你不用跟他們比,他們的爸爸手腳完好也還活著能被拿來炫耀,就證明你爸爸超厲害,好嗎?你是軍人的孩子,要為此感到驕傲。而且我不會傷害任何一個善良守法的美國公民,你也不可以做這種事情,知不知道?」
瑪格麗特大力點頭:「知道。」

克基斯不確定她是不是明白軍人保衛國家和傷殘之間的關聯,但他知道瑪格麗特看起來好多了:「很好,好女孩,不要再跟同學吵了,我很高興你知道我很厲害,你表現得非常棒。」瑪格麗特向他伸出手,克基斯把她拉進自己懷裡,將她深深擁住,拍著她柔軟而幼小的背部,直到女兒撒夠嬌了自己放開為止。

「爹地,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當軍人保衛國家。」瑪格麗特把額頭抵在克基斯的肩章上,用臉頰大力磨蹭克基斯的領口,克基斯沒回應她,只是繼續輕輕拍著女兒的身體安撫,他覺得瑪格麗特不知道她自己在講甚麼。

珊娜在嬰兒床旁看著這一切,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克基斯抬起頭正好和她對上眼,看見妻子露出一臉莫可奈何的笑容,彷彿對甚麼東西屈服了。

※                 ※           ※

當週週末,安格里一家出現在城裡的商場,克基斯讓瑪格麗特買一輛腳踏車,並同意她如果學會之後,可以騎腳踏車上學。珊娜剛聽見克基斯的決定時感到有些錯愕,讓小孩子騎車上學以他們家的距離而言有點危險,但克基斯堅持要讓瑪格麗特擁有其他孩子也有的,以防止她變得自卑,並且表示他在比瑪格麗特更小的年紀時就得照顧自己了。到商場後,瑪格麗特興奮得不能自已,大聲叫喊並衝來衝去,摸每一輛她看見的腳踏車,直到克基斯一把抓住她的手,令她保持安靜。

「梅姬,不准跑和叫!軍人必須嚴守命令和指示,你服從規定我才給你騎車上學。」克基斯嚴肅的對瑪格麗特說:「家裡很遠,你想騎車上學必須提早一小時起床,放學後立刻回來。一旦你不遵守,就不准。」
「是的長官!」瑪格麗特老實的答道,珊娜瞥了一眼克基斯,意外發現他的神情非常專注和嚴肅,甚至有種淡淡的殺氣。戰爭結束後,她就幾乎沒有看過丈夫露出這種表情了。珊娜覺得克基斯現在正把教育瑪格麗特視為最重要的任務,拿出十二萬分的專注在處理小孩的問題,雖然很好笑但她忍住了,她可不想在這種時候破壞克基斯的威嚴。

當瑪格麗特挑選單車顏色的時候,珊娜悄悄捏克基斯:「我一直都覺得你不用對她這麼嚴格,你那是甚麼口氣?當她是新兵?」
克基斯悶悶地說:「服從的習慣要從小養成。」
「你會把她養育成跟你一樣的金屬棍子。小孩子的行為就是很善變和難以管教,他們腦子裡沒有規則和約束。說真的我是讓你哄哄她,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是你一開始說不要管那篇作文,結果認真起來突然想在方方面面都滿足她?」珊娜抱著羅伊,對克基斯翻白眼:「要是她有一天說自己要去開戰鬥機怎麼辦?」

聞言克基斯倒吸一口涼氣,珊娜用她那雙像大貓般閃爍逼人視線的綠眼睛從鏡片後面盯著克基斯沒有表情的臉──她知道丈夫方寸大亂,克基斯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她繼續說:「我都做好心理準備了。」

被珊娜那麼一說,克基斯既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怎麼辦,他的心情變得很鬱悶,一直在想著要是瑪格麗特真跑去當飛行員該如何是好。曾幾何時已經離他遠去的戰火記憶又捲土重來,腦子響徹著各種隊友臨死前最後的無線電通話,那些滿溢著絕望和悲傷,以及少量無奈和自豪的話語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各種戰機爆炸或墜毀或者彈射後降落傘被敵機掃射的畫面在視野中閃過,他緊緊抓住珊娜的手。

瑪格麗特明顯遺傳了母親的敏銳察覺能力,她當場就發現克基斯不對勁。她離開銷售員回到父母身邊,拉住克基斯的褲腳:「爹地?」

「……」
「爹地?你不舒服嗎?」
克基斯聽到瑪格麗特的聲音才稍微回神:「甚麼?你要哪一台?」
「我不要了,」瑪格麗特抱住克基斯的腿:「爹地不喜歡我買腳踏車?」
「沒有,去買。」克基斯推了推瑪格麗特,但孩子不為所動,於是在銷售員略帶疑惑的凝視之下,珊娜代為選了最符合人體工學的一輛單車,這款車的顏色是有點令人不快的鮮紅色和土黃色交錯,不知何故廠商只推出一種色型。

直到他們買完了新腳踏車並回到家,珊娜在前門的土路上開始教瑪格麗特騎單車,克基斯都沒有擺脫那陰影般的回憶,光是想到自己女兒有可能會像戰友一樣悽慘的死去,他就覺得快要發狂,心跳加速血壓升高,腦子裡一團亂。

※                 ※           ※

周末過後,瑪格麗特就已經能自己騎上單車到城裡再回來了。珊娜覺得她駕馭交通工具的能力就跟她父親一樣是與生俱來的。對於三度空間中個體相對位置的變化、自己的載具與其他人的載具行進時的速度差異、需要多遠開始減速以及減速後又要多長距離才能停止等空間感的掌握能力,瑪格麗特都非常出色,她在單車上的平衡感也很好,於是安格里夫妻允許她騎車去學校。

不料,才過了三天,瑪格麗特就不肯騎去學校,想要像以往一樣坐公車去上學了。克基斯本來以為她是累了,畢竟一天來回十公里以上的路程對小孩子來說實在太辛苦,即使珊娜買的是騎起來最不費力的車,可能還是消耗掉小孩比預期更多的體力,他正想責備瑪格麗特做事虎頭蛇尾並要求她對這件事引以為戒時,瑪格麗特又說出他想像不到的話語來,讓克基斯再一次體認到兒童的社交圈子比他以為的還複雜和殘酷。

當她把腳踏車騎到學校去時,以喬瑟夫為首的一幫家裡人都是靠交通工具維生的孩子們,嘲笑瑪格麗特的腳踏車配色像是草莓醬加大便,另外一些女孩子則反向炫耀自己的腳踏車是閃閃發亮的粉紅色或者有著華麗的裝飾,她們說瑪格麗特的腳踏車是便宜貨,一定是太過廉價才顏色那麼醜。當瑪格麗特向他們解釋自己的腳踏車不僅價格高還很省力,能騎非常遠都不會累時,其他孩子們依舊認為這台腳踏車醜到有剩,就算再貴或騎起來再舒服,依然沒有得到她們的認可。

於是瑪格麗特介紹這台腳踏車是父親買給她的禮物,她認為它是最好的,喬瑟夫等人又來嘲笑她,說她父親眼光有問題,買難看的東西給女兒,果然是不怎麼樣的老爸。接著他開始取笑瑪格麗特的父親殘障,肯定不會騎腳踏車,不像他父親年輕時候還得過州辦的單車越野賽冠軍,後來說著說著直接把瑪格麗特給氣瘋了。

珊娜聽見女兒抱怨後,忍不住批評道:「我就知道,這些腦子不怎麼樣的孩子就是這樣,成天比較一些毫無意義的東西,要不是炫耀自己的塑膠戒指和項鍊,就是比誰的洋裝上花朵比較多,或者拿別人的成就當自己的。簡直受夠這些小白癡了,他們都不知道讀書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嗎?只會幻想自己花點小錢買點半寶石就能變成芭比娃娃本人,要不然就是看過柯比布萊恩打球的影片就做自己是籃球選手的白日夢!」
瑪格麗特哭喪著臉:「媽咪小時候,同學也說媽咪用的東西很便宜又很醜嗎?」
珊娜冷笑:「我不知道,我又不在乎傻瓜怎麼看待我,你會在乎蟑螂和螞蟻怎麼看待你嗎?梅姬,聰明人和笨蛋看世界的角度是不一樣的,聰明的人看得到事情的內部,而傻瓜只能看到表面。如果有人總是只在乎衣服貴不貴穿得好不好看或者東西是不是名牌,而不在乎穿衣服的人是誰,那這就是一個笨蛋,你不該理會他。」
「但是媽媽,珍說──」
克基斯捏了下珊娜的大腿,珊娜看見他搖頭,才意識到自己這樣教育小孩也不好,她攤攤手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看不起誰,那就不要管她對你說甚麼,不要理他們,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懂嗎?」
「懂,」瑪格麗特說:「但是,我想讓他們知道爹地很厲害,爹地買給我的腳踏車也很酷。」

珊娜轉頭看克基斯,克基斯木訥的眨了一下眼睛,珊娜覺得克基斯又在想某種不太聰明的主意。但她覺得這件事,自己現在該全部放給克基斯處理了,她承認自己的天才觀點對像克基斯和瑪格麗特的普通人來說,不會是好的建議。

※                 ※           ※

平常都是珊娜哄瑪格麗特去睡覺,克基斯只會簡單的在她睡下後,去到女兒房間跟她說晚安,今晚他卻主動去哄瑪格麗特脫離電子寵物機和拼圖,並把她帶到房間趕上床,又替女兒蓋上被子。很少能被父親送上床的瑪格麗特,對此反而非常興奮,不停從被子裡鑽出來要克基斯說故事。克基斯當然沒有甚麼適合小孩子聽的床邊故事,他也不擅長講故事,而且他今天要安撫瑪格麗特睡覺的目的並不是講故事,他問女兒:「你想要很酷的腳踏車嗎?」
「想要。」瑪格麗特秒答。
克基斯輕輕頷首:「那,甚麼樣的腳踏車才是最酷的?」
瑪格麗特眼睛骨碌碌一轉:「像戰鬥機一樣的。」

沒料到女兒的回答如此荒唐,克基斯一時反應不過來,他足足遲疑了兩秒,才問:「像戰鬥機一樣的腳踏車?是甚麼意思?」
「就是,長得像戰鬥機一樣!」瑪格麗特抱著被子說:「如果我的腳踏車和戰鬥機一樣,它就是最厲害的。」

「那,你知道哪一種戰鬥機是最厲害的嗎?」克基斯嘴上問,心裡並不覺得瑪格麗特知道軍事層面上的答案,他認為她肯定會說出一些很瞎的選項,好比說卡通裡光速俠的聯盟駕駛的閃電號,或者童書裡的飛船獨角獸之心之類虛構的飛行器,最了不起她能說出自己的收藏模型裡隨便一架戰機的型號都足以讓他對女兒刮目相看。

不過,小孩令人驚喜的就是,他們的答案永遠不會按照成人的邏輯和規則來。

瑪格麗特猛然掀開被子坐起身直盯著克基斯:「最厲害的戰鬥機?當然是爹地開過的那種!爹地是最厲害的飛行員,爹地開的當然就是最棒的!我想要跟爹地的戰鬥機一樣的腳踏車!」
「我開過的──」
「要跟爹地一模一樣的!」

好不容易把這興奮的小孩壓回去睡,克基斯頭痛的離開房間,去和珊娜商量,珊娜聽聞對話內容後,又笑得差點把睡著的羅伊弄醒,克基斯煩悶的說:「我以為她會說要螢光色或藍色,只要重新噴漆就行,像戰機一樣的腳踏車是甚麼意思?我要去哪裡弄個F-16腳踏車給她?」
珊娜推了他一下:「puppy你真的腦子不太好欸,這還不簡單,把腳踏車噴漆成戰機的塗裝色不就好了?」
克基斯皺眉:「你確定灰色比較好看?」

「問題不在我覺得好不好看,而是孩子覺得好不好看啊!」

※                 ※           ※

當天晚上,克基斯難得失眠不是因為PTSD發作或者身體不舒服,而是對自己女兒一系列難以理解的行為和想法感到困惑。

打從一開始,他就覺得瑪格麗特和別人拚比自己的爸爸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爸爸厲不厲害不是自己知道就好了嗎?為何要跟別人比較?克基斯想起自己小時候從不跟別人比這個,他知道史考特是殉國的,他認為自己父親是英雄,無論其他小孩如何取笑克基斯沒有爸爸,或者欺負他是私生子,他都不覺得自己真有他們說的那麼爛。自己可是英雄的孩子,是該理直氣壯和驕傲活著的,就算其他人甚至師長都說他爸酒後亂性,克基斯也不覺得史考特有甚麼不好的地方,並一直崇拜著他。

因此,他認為瑪格麗特拿他自己和其他孩子的父親比較,是不可理喻的事情,尤其這還建立在瑪格麗特明白自己父親有多強大的情況下。小時候,瑪格麗特不只一次遇見過軍方的人專程來拜訪自己父親,這些人嘴裡說的天空之王、傳奇飛官、人形戰機或不可被超越的擊墜紀錄等等她可沒少聽,就算她不完全理解對方每句話的意涵,她確實知道這些人在稱讚自己父親。基於此事實,克基斯認為不需要任何人再用任何方法告訴她她的爸爸很厲害,她心裡應該對這件事毫無疑問,就像克基斯自己小時候也沒懷疑過史考特是不是不如他以為的厲害。

畢竟,這小妮子都為此而說出想當軍人的話了,就像自己以前也崇拜父親所以立志作為戰機駕駛一樣。

明明就是相同的處境,克基斯翻來覆去還是不能理解瑪格麗特為何在執著自己父親是不是比人家厲害的問題上,他猜想這可能是因為瑪格麗特是女孩子,雖然他並不認為珊娜有過同樣的困擾。不過,瑪格麗特的想法是一回事,自己孩子被人嘲笑和欺負又是另一回事,克基斯覺得做為父親,不能任由自己的孩子一直處在弱勢地位,他想要幫瑪格麗特建立足夠的成就感,而這一切必須要在不影響學校的教育和不動用私人權力的情況下完成,否則會變成孩子最糟的榜樣。

「養小孩比擊落敵機編隊還困難。」發覺自己不能去別人家裡給人家餵發子彈就解決問題的克基斯上校,在天快亮時鄭重的下了結論。他抱著珊娜獸化得毛絨絨的身體,手指玩著珊娜軟彈軟彈的肉墊,迷迷糊糊睡著了。

※                 ※           ※

隔天一早,克基斯起床為家裡人弄好早餐並把其他人都挖起床吃飯之後,就和瑪格麗特一起坐公車進城了。瑪格麗特對於能和父親一起坐公車出門的罕有經驗非常欣喜,在公車上不怎麼安分,克基斯嚴肅叮囑她做一個守規矩和服從的孩子否則不會成為好的軍人後,目送她進學校裡,然後在城裡找繞了一圈,買了些木板和防水塗料以及噴漆和木工器具後,招計程車回家了。

他把瑪格麗特的腳踏車拖進倉庫進行改造,先將腳踏車架拆卸下來與其他零件分開後噴成戰機的灰黑色,再用木板做了一個F-16的垂直尾翼並塗上防水層後,釘在腳踏車架後段本來裝載貨物用的鐵架上。接著在車龍頭把手左右分別裝上紅色和綠色的小燈模擬機翼兩側的指示燈,最後把所有加裝的部分都噴上和車架相同的灰黑色。雛型搞定後,克基斯開始煩惱塗裝,他看著空無一物的尾翼發愁,想著是要噴上自己的代號和隨便畫幾條線代表擊墜數滿足女兒的慾望,還是塗成他所駕駛過最強的戰機尾翼的模樣?最後他選擇從簡,在紙板上刻出f-16的鏤空字並噴上。

望著剛噴上還沒乾燥的字跡,克基斯想起關於自己駕駛過的最強戰機的一切。那架由魔法打造的夢幻戰機真正的主人──身懷非凡才華卻悲傷的少年以及自由任性而凶暴的少女,他陷入了深深的惆悵中。曾幾何時這些在他生命中曾扮演重要角色的人們,不知不覺離開了他的生活,猛然回首,那些甘美的記憶卻都已遠去,成為像傑佛遜的照片一樣的結晶。

甩甩頭擺脫這些想法,克基斯繼續對腳踏車做加工。兩天後瑪格麗特的腳踏車就有了全新的外觀,不只變成戰鬥機的灰色,還畫出了鋼板接縫造成的深淺色塊,孩子看到時欣喜若狂,珊娜卻很無奈的對克基斯說:「這也太高調了吧?小心她去學校同學把你的心血結晶給破壞掉,那些低智商的小男孩跟禽獸沒有兩樣,破壞力很強的。」
克基斯搖頭:「如果他們父母喜歡為了幾塊美金的木板,耗時間被告上法庭或者花錢請律師,我有的是時間和閒錢。」
珊娜挑眉:「你又知道是誰幹的了?」
「會自動遠端傳資料的行車紀錄器前後各有兩個。」

珊娜咋舌,克基斯看著瑪格麗特正興奮地騎著新車在家門口繞圈,聳聳肩:「以備不時之需而已,那些孩子不會砸這台車。」
「你怎麼知道?」
「會砸的早就動手打她了,沒道理把腳踏車拆了還沒拉進廁所餵馬桶水或者毒打關置物櫃,男孩子霸凌我比你有經驗的多。」

※                 ※           ※

出乎珊娜意外,克基斯的”改裝車”在學校收穫了一片好評。

週一一早,瑪格麗特就得意洋洋的騎車去學校,在路上她遇到巡邏中的風神城警長,喬治大老遠看到有個小鬼的腳踏車後面有一片明顯在模擬戰機尾翼的玩意,仔細一看車把手左右居然還會像飛機機翼般閃爍著光,他把警車開到這小鬼旁邊搖下車窗一看,孩子的長相居然頗有城外那個孤僻退伍軍人的氣質。

「嘿!你好嗎?F-16的駕駛員?」大清早喬治心情很好,對著瑪格麗特喊道。
「早安!警察先生!」瑪格麗特也大聲回應,她父母教育她要有禮貌,特別是對軍警人員要格外尊敬。
喬治看著瑪格麗特,一邊開車一邊說道:「你的腳踏車好酷啊,去哪裡買的?」
瑪格麗特心花怒放:「是爹地做給我的!」
「你爸爸是誰?」
「我爹地?」瑪格麗特抬頭挺胸的說道:「我爹地是克基斯‧安格里,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飛行員!」

喬治忍不住大笑,果然是那傢伙的崽子,幾年前聽說他結婚生子,城裡很多人都大感意外,喬治也想像不到哪裡的女人會跟他結婚還給他生孩子,這些年雖然因為有了家庭經營的需求,在城裡看見那傢伙的頻率變高了很多,喬治卻從沒看見過安格里一家一起在城裡逛的模樣,和普通的家庭還是有點差別。喬治認為原因大概還是安格里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帶著家人四處晃蕩,也因此喬治不認識瑪格麗特。

「你叫甚麼名字?」喬治隨口問。
「我叫瑪格麗特‧安格里,我以後也要開戰鬥機!」瑪格麗特大聲宣誓:「跟我爸爸一樣厲害!」
喬治大笑,他覺得這個小孩非常有趣。
※                 ※           ※
到了學校,許多同學都對瑪格麗特的腳踏車大感興趣,她得意洋洋的把腳踏車牽到停車場最高的坡上,向大家介紹這是以F-16戰隼戰機中最罕見改良型IC系為原型改裝的腳踏車設計,IC是全世界生產量未超過50架的稀有型並且早已停產,而她偉大的父親就是F-16IC的飛官,曾駕駛世界上第一架也是至今唯一留存的一架F-16IC,並以此機創造F-16歷史上最高的擊落數,甚至還是開過F-16IC的飛行員中唯一還在世的。一番滔滔不絕的演講下來,在場的學生們全都對克基斯肅然起敬,當然瑪格麗特並不完全理解自己在介紹時用的詞彙實際上是甚麼意思,這些話全是珊娜教她的,克基斯可沒有把自己捧成這種德性的口才。
「所以,你爸爸到底打下來幾架飛機?」圍觀群眾中一個小男孩問。
瑪格麗特嚴肅的說:「不能說,說出來會被軍隊的人抓走,

「但是我跟你保證,比現在這裡的人還多,如果你們有認識空軍的人就去問,你們就知道我沒在吹牛。」孩子們本來還想嘲笑她,一聽見瑪格麗特胸有成竹的拉出空軍的人掛保證立刻瞪大眼睛,有人開始數在場人數,瑪格麗特繼續保持著很嚴肅的態度,這也是珊娜教她的方法,她說道:「我爸跟將軍們都很熟,他們要他不能隨便說,但你們可以自己去問哦。」

此時一個戴眼鏡的孩子忽然想起了某件事:「喂,你就是住在城外草原上那棟小屋裡的人嗎?我媽媽說過那裡住著一個奇怪的空軍上校,據說他是軍方的戰術顧問和空戰戰略指導員,曾經帶領過一支特別的戰鬥機攻擊中隊。」「他很奇怪嗎?我爸爸說他是一個好人啊,以前城裡有小孩子走失是他幫忙找出來的。」「真的嗎?草原上有住人?」「有啊!我們家上次騎車去就看過一棟房子在那裡,我爸也說那裡是一個軍人的家。」「這我也知道,但我媽媽說那個軍人是打仗受了很重的傷,才住在那裡休養的。」「原來那房子不是鬼屋啊?」「才不是呢!去年聖誕節的時候不是有很多高級的車子和軍車來到風神城嗎?我媽說那些車都是來找城外那個軍官的!而且國防部長也有去,軍車排得滿滿十幾台從我家外面過去,超多的!」孩子們吱吱喳喳的討論起自己聽過的八卦。
瑪格麗特清清喉嚨:「總之!城外的小房子不是鬼屋而是我家,我和爸媽還有弟弟一起住在那裏,我爸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很厲害而且人很好的軍官!他雖然受傷所以不能開戰機了,但他還是最厲害的飛行員!」

正當她在大肆炫耀自己父親的時候,喬瑟夫來了,他老遠就看見有許多人圍著瑪格麗特在聽她講話,她身邊還有一台造型非常奇特的腳踏車,喬瑟夫從來沒看過這樣子的腳踏車,馬上跑過去一探究竟,正好聽見大家在討論說那是瑪格麗特的父親以戰鬥機為原型替她改裝的。喬瑟夫聞言馬上嗤之以鼻,並大聲嗆瑪格麗特:「有甚麼了不起的?不過就是加一塊板子我爸也會啊!他甚至會用木頭蓋房子你爸會嗎?他還有教我蓋呢!再說你爸改裝腳踏車也不能證明他不是膽小鬼,

「我爸說過,飛行員都是膽小鬼,因為他們不敢下來跟眼前的敵人作戰!而且都長得矮打不過敵人,所以才躲到天上去,你爸就是最會躲的,膽小鬼中的膽小鬼!」喬瑟夫對著瑪格麗特扮鬼臉。
瑪格麗特氣得大吼:「才不是呢!你爸亂講,爹地那麼努力的戰鬥是為了保護國家的國民,他才不是膽小鬼!」
喬瑟夫繼續攻擊道:「當然是,只要不是海軍陸戰隊的就是膽小鬼。我爸說過大部分的軍人都是稅金小偷,專門偷懶和不做事,腦子又笨,他就是受不了軍隊裡太多白癡才離開。你爸能待到受傷退伍,表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周圍的人有多笨,那他也很笨!」
「不許你說我爸很笨!」瑪格麗特尖叫。
喬瑟夫對著她吐舌頭:「有種來打我啊笨蛋,笨蛋!膽小鬼的女兒還笨就是膽小笨鬼真可憐!」
瑪格麗特雙手握拳,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會打你,因為我是軍人的孩子,我會和我爸一樣保護國民,不傷害善良守法的美國公民!」

眼見兩人的爭執變得很激烈,剛剛那個率先使用”戰術顧問”等較冷僻字詞的眼鏡男孩選擇站在瑪格麗特這邊:「我認為批評戰鬥機飛行員膽小是錯誤的,戰鬥機的速度大部分人未受訓根本無法承受,能忍受著超高速飛行造成的身體不舒服還要跟敵人開戰,絕對不是膽小鬼能做到的事情。」「就是說嘛!而且就算是客機機長也很偉大,不然你去其他州只能坐火車。」「你爸是不是沒有坐過飛機?」「還要打架,喬瑟夫你忘記史密斯小姐說打架的人會怎樣嗎?」「戰鬥機很酷啊哪裡膽小了,我以後長大也想開。」

發現風向不在自己這邊,喬瑟夫氣得罵了幾聲髒話後就狼狽的溜走了。瑪格麗特則一邊跟同學宣傳自己爸爸有多了不起一邊進了教室。

※                 ※           ※

放學到回家,瑪格麗特迫不及待地跟父母分享今天騎新車去學校發生的事情,把珊娜笑得發出淒厲的聲音,當聽到國防部長來的那段時連克基斯也難得露出淡淡的笑容,這讓瑪格麗特感到很新奇,她趴在母親腿上看他的臉,她也很少看見自己爸爸笑。

「這些小傻瓜真能笑死我,」貓媽媽摸著女兒的頭:「國防部長不是來找你爸的,是來找我的啊!你媽是國防部其中一個作戰中心的指揮官,你爸都退伍了,誰還會沒事一直來煩他!」
瑪格麗特瞪大眼睛:「所以媽咪也非常厲害,像爹地那麼厲害嗎?」
克基斯平靜的說:「你媽比我厲害多了,她以前救過幾億人的命。」
「億是多少?」
「百萬(million)的一百倍。」

珊娜本來還很擔心惡童們會破壞瑪格麗特的腳踏車,孰料喬瑟夫反而成了眾矢之的。克基斯解釋風神城以前就是空軍的駐地發展起來的城鎮,所以才名為風神,城裡的醫院也得名空軍紀念醫院,且此處的大草原一直都是美軍測試新飛行器的場所之一,雖然本來設立的C-48駐地現在已經停用,但城裡仍有很大部分的人是以前軍眷的後代,居民們普遍對軍人有敬意。也因此不少退伍軍人移居此地,自己當年就是同樣理由被軍方送到這裡療養的。

「喬瑟夫就是在忌妒你而已啦,」珊娜說:「別理他就好,現在你的同學不都知道你爸很厲害了嗎?」
瑪格麗特興奮的點點頭:「他們都知道了!羅傑還說想來我們家問爹地一些問題。」
聽到這話克基斯皺起眉頭,瑪格麗特繼續說:「他想問你怎樣才能成為戰鬥飛行員。」
克基斯用手扶著額頭:「你們這些小兔崽子,怎麼每個都想去開戰鬥機?」
珊娜笑著拿奶瓶捶他:「你有甚麼資格說別人啊!」

克基斯長出了一口氣後,對瑪格麗特說道:「梅姬,坐好,我要跟你說兩件嚴肅的事情。」
「是的長官!」瑪格麗特立刻在沙發上端正的坐直,兩眼看著克基斯,每一次她這麼做的時候,珊娜都會覺得丈夫把女兒訓練成了一條軍犬,沒辦法,畢竟他也是一條軍犬。這種感覺對珊娜來說很詭異,因為她知道,女兒身上流的是和自己一樣的豹貓血,代表著自由和狂野。

「你和你同學都了解我的成就了,非常好,而且夠了。喬瑟夫不能認可,不必逼他了解,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情,都有人一輩子不懂,這是正常現象,知道了嗎?」
「不能懂嗎?」
「不會懂,」克基斯說:「就像……你媽會量子力學,我不會,我會中文你媽不會。除了學科之外,還有一些事情是道裡或法律,但有人沒規矩或犯法,他們就是不懂。不要跟這些人吵架,知道嗎?」
「知道了。」瑪格麗特點頭。
克基斯很滿意女兒的反應,繼續說道:「另一件事是關於你。

「炫耀不是好事,如果你一定要炫耀,那就炫耀你自己,炫耀你的成就和你的本事,而不是你父母的,我很厲害,不是你炫耀。舉例來說,假若有一天,我只是說假如,你成了戰鬥機飛行員,你的擊落數你自己打,我的擊落數不會變成你的,你也不會因為父親是我,就自動變成了不起的飛行員。你要從少尉開始努力苦幹完成任務,建立自己的軍功,擁有自己的勳章,然後成為一個出色的軍人,這才是你該費盡心力去做的事,而不是跟別人吵誰的爸爸比較厲害。我的勳章是我的,吵贏了你也不能戴,你要專注在你自己的勳章上,懂嗎?」
「是的長官」瑪格麗特回應。

珊娜怕她不懂,又補充道:「爸爸的意思是,你自己要成為一個厲害的人才可以,爸媽厲害跟你沒有關係,這沒什麼了不起的,重點是你自己厲不厲害。實際上,你的外婆並沒有媽媽這麼厲害,你爺爺也沒有你爸爸這麼厲害,我們強不是因為我們的父母強,而是我們自己很努力。所以,雖然我們很強,但重點還是你自己必須要變強大,這才是該炫耀的事情。」
「我知道了。」瑪格麗特乖巧的說。

※                 ※           ※

自此之後,瑪格麗特沒再抱怨過喬瑟夫和同學們輕視克基斯,她獨特的腳踏車也沒被破壞,讓安格里夫妻鬆了一口氣。本以為這件事會就這樣流水般逝去,成為清澈的生活中一枚叮噹作響過的音符,故當克基斯接到瑪格麗特就讀學校的負責人史密斯小姐的電話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和慌亂:瑪格麗特在學校和喬瑟夫打架了。

雖然他倆都還是孩子,但喬瑟夫體格強壯長得比同齡人高大,力氣自然也大,而瑪格麗特雖然體格劣勢卻近乎氣瘋,她拿了直尺當作武器,倆孩子使盡全力幹了一場之後雙雙掛彩,連勸架的同學都有人被喬瑟夫貓了好幾拳,情節嚴重校方決定將兩人家長叫到學校,並對孩子施以重罰:禁止到校上學兩周以及三倍量的作業加上悔過書,還有回歸後校園打掃三週,若再打架就要退學。

克基斯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珊娜去華盛頓開會,要半個月以上才會回來,自己必須即刻去處理這件事,他現在只慶幸珊娜把還要吃奶的羅伊帶走了,不然自己這下肯定忙不過來。校方考慮到克基斯的情況,派了一位校車駕駛開公務車到克基斯家接他去學校,等司機到的時間裡,克基斯想盡辦法要讓自己冷靜,他翻出一件長袖常服襯衫燙平換上並把名牌和肩章都固定好,然後打上領帶,把自己儀容盡可能弄整齊後,司機就到了家門口。車上那駕駛員老頭嘮嘮叨叨的跟克基斯講著城裡八卦,克基斯無心敷衍他,只想著明明千交代萬交代的告誡瑪格麗特不能打架,為甚麼她還要動粗,她都已經知道和別人爭誰的爸爸比較厲害,一點用處都沒有了不是嗎?

到了學校,克基斯急匆匆的穿過走廊前往校長室,路上驚動了不少閒晃或者正前往別的教室的孩子,學校裡很少會出現軍裝筆挺的人,孩子們對克基斯投來好奇的眼光,有人忽然指著他喊:「那是瑪格麗特的爸爸嗎?」引發了一陣微小的騷動。校長室在二樓走廊底部,他站在門前用手背敲了敲門,聽見史密斯小姐在裡頭喊道:「請進。」後,才推門而入。

校長室裡有三個人:史密斯小姐坐在辦公桌後方,瑪格麗特的年級導師麥爾斯先生站在一張圓桌旁,這兩個人克基斯都認識。在圓桌邊還有另一個人背對著他,此人身材魁武肩膀厚實,一看就知道是勞力工作者,沒意外就是喬瑟夫的家長了,克基斯對史密斯小姐和麥爾斯先生點頭致意後,繞到明顯是要做為師長會議使用的圓桌邊,由於太急忙加上立體視覺受損,他撞到一張椅子發出很大的聲音,喬瑟夫的父親輕蔑的笑。克基斯沒有管,他將那張椅子扶起來放好並走到桌邊,這才看見喬瑟夫父親的臉。

喬瑟夫的父親看起來非常年輕,可能沒超過三十歲,身上穿著貼亮片的風衣和緊身牛仔褲,交叉著腿將椅子完全坐滿,一雙大手兜在膝蓋上,見到克基斯就說:「切!都退伍幾年了還在穿軍裝,你女兒很會找時間啊,我剛好今天放假,否則遠在加利福尼亞或者新墨西哥之類的地方工作,哪有時間陪你聊教養方針?」克基斯沒有回應,只看了他一眼後將視線轉向史密斯小姐,史密斯小姐見人都坐定到齊了就從辦公桌後出來,也坐到圓桌邊開始主持面談。

「OK,我是這所學校的負責人莎拉‧史密斯,旁邊這位是麥爾斯,是兩位孩子的老師,兩位父親──」史密斯小姐還沒說完話,喬瑟夫的父親就打斷她:「托尼‧唐尼中尉,前海軍陸戰隊小隊長,你是誰?」

克基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心想這傢伙原來是海軍的人啊,那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空軍上校?肩章最大的用處不就是讓人一眼就明白階級嗎?還故意曬軍銜是不把自己放眼裡?接著他轉念一想,曬軍銜的其實是自己,所以這人是看到自己的穿著之後起了防衛心理?不,那些都無所謂,就算對方是空軍上將也還是跟自己孩子打架的同學的父親啊,管他是甚麼東西!

「克基斯‧安格里,瑪格麗特的父親。」克基斯冷漠的說著,正坐著盯著托尼。托尼用手掩著嘴,發出嗤笑:「柯里斯?你是日本人嗎先生?我看你長得也不像美國人,日本人不都是很有禮貌和守規矩的?日本女人講話都輕聲細語走路都只會走小碎步的不是嗎?你可真會教孩子。」克基斯沒有回應托尼的挑釁,看向麥爾斯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麥爾斯先生嘆了一口氣:「梅姬和喬在體育課前打架,是梅姬先打人。」
克基斯挑高一邊眉毛,托尼發出譏諷的笑聲:「還真兇喔,還拿武器呢,要是給這小貞子拿到美工刀,我兒子的頭還能在脖子上嗎?」
麥爾斯先生稍微提高音量:「唐尼先生,請注意一下你的用字遣詞,我明白你兒子被打傷你肯定很生氣,但請不要忘記,喬不只跟梅姬打架,他還打傷另外五個勸架的同學,而且根據其他學生的證詞,喬先出言羞辱梅姬的家人才引發這次事件。」
托尼聞言,保持了約兩秒的沉默,之後他收起嘻皮笑臉的態度:「打了五個人?很好,他回家有得受了。但是,他說了甚麼?」
麥爾斯又嘆了口氣,把視線轉向克基斯:「兩個孩子在比父親的軍階。喬不甘示弱嘲諷飛行員是膽小鬼把梅姬弄生氣。梅姬好像之前告訴過同學她志願做戰機駕駛,於是喬對梅姬說要是她想證明飛行員不是膽小鬼的話就跟他打架,他代表海軍陸戰隊。」
克基斯倒吸一口涼氣,史密斯小姐將視線轉向他,卻看見這個前軍官一點表情也沒有,彷彿在聽的不是自己家人的事件而是部下的任務報告。

托尼露出驚訝的表情:「這也能吵?這些小孩子是吃飽太閒了還是作業太少?我還以為是甚麼嚴重的事情,不過就是比較激烈的事實而已那小女孩就不能接受了?」說著他伸手拉住自己T恤領口往下扯,露出鎖骨下方的一處大彈痕:「看到沒?AK-47打的,現在彈片還在裡面。要是沒有這個我能幹到上將!我是跟喬說海軍陸戰隊員才是真英雄沒錯啊。」
克基斯轉了一下眼珠往托尼身上看去,維持著無法被看透心緒的表情。麥爾斯無奈的說:「唐尼先生,我們都知道你很了不起,但不要若無其事的把喬挑釁梅姬打架的事實忽略掉。」
「當然不會,我回去會好好扁他的。」托尼把衣服拉好:「我的孩子我會嚴加管教,但這位安格里上校的責任呢?」

克基斯從托尼的言行中已經大致明白了,這個人和自己一樣是因傷退伍,他們都還眷戀著軍旅生活的榮譽,並對回歸平民身分後的生活不太滿意,因而時時想炫耀自己過往的軍功。托尼對自己兒子吹噓並想讓他覺得自己是英雄,而他克基斯雖然不會主動對女兒炫耀,但珊娜可沒有少說過,甚至於他自己至今都沒有脫掉軍服,那也是一種無聲的炫耀。瑪格麗特會想從軍還真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他們兩夫妻成天就在把”戰鬥機飛行員是最偉大的”這件事不停往瑪格麗特幼小的腦子裡灌。他嘆了一口氣,深深感受到女兒會執著於跟別人比較自己父親,不能全責怪她。

他想起小時候聽母親說過的中國諺語:「子不教,父之過。」

※                 ※           ※

「我很抱歉。喬傷得很重嗎?我付醫藥費。」克基斯說。

在場的人似乎都沒料到克基斯會如此反應,他繼續說:「還有那些被打傷的孩子,如果梅姬能忍住,他們也不會受傷,責任全在我,我為他們付醫藥費。」
這番言論似乎刺激到了托尼,他譏諷到:「不必了!喬的傷我會自己想辦法,你窮得連衣服都買不起還要穿軍方的配發品了,能有錢出醫藥費還不是國家發給你的退伍金拿出來用!我有本事自己掙錢照顧我兒子,不必為他花費國家稅收撥出來撫卹退伍軍人的施捨錢。」史密斯小姐聞言皺起了眉頭:「唐尼先生。」
「唐尼先生,我想大部分的美國公民並不會對這筆錢的最終用處這麼斤斤計較。」麥爾斯先生也說。

克基斯不卑不亢的繼續:「如果你不要其他費用補貼的話,就這麼說定,請那些孩子的父母把醫療收據給我。我會好好管束梅姬的行為,還請你替我對喬說聲對不起。」托尼不屑地哼了一聲:「拿納稅人的錢花還真敢炫富。」
這下克基斯覺得忍無可忍了,他轉向托尼面對他,托尼毫不懼怕的和他對上視線,但很快他就後悔了。在托尼的眼裡,克基斯的眼神很快變得兇狠且具攻擊性,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意從他週身升騰而起,使托尼突然感覺這男人不知道何時會做出甚麼瘋狂的事情來。他直瞪著自己,托尼認為自己是一隻被老鷹盯上無處可逃的兔子,可他又無法轉開視線,因為一但轉開可能會馬上遭受攻擊,他努力張大眼睛瞪回去,但卻看出克基斯無動於衷,反而散發出的殺氣像冷空氣一樣刺人肌膚,他甚至覺得自己周圍好像有尖銳的冷風吹拂。

這種無處可逃的壓迫感弄得托尼渾身不自在,他想辱罵對方,又覺得自己在校長老師的面前辱罵對方家長顯得很沒風度,最終他屈服了。托尼垂下視線不敢再看克基斯,嘴裡碎念:「該死,打過一堆仗的傢伙,殺氣騰騰的怎麼回事。」克基斯則默默收起了他的眼刀。

史密斯小姐清清喉嚨:「既然兩位父親不打算互相採取法律手段,我就直接說明學校這邊的處置吧,很遺憾的我們不能讓孩子互相道歉就結束這件事,打架在本校是嚴格禁止的,這點在你們把孩子送來就讀的時候,就已經被接受了。因此如果不打算轉學的話,我這裡會對他們有處罰,無論是誰起的頭打架就是打架,所以基本處罰內容是一樣的。

「不過,由於這件事的起因是孩子們對職業軍人工作內容與責任的不了解,我將額外給他們指定作業。喬必須要在兩個月後交一份關於戰機外型演變的研究給麥爾斯先生當他的科學史期中報告,梅姬要交兩份字數不能少於兩千的家庭活動心得。」校長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

「不會吧!機型演變對喬來說會不會太難了!」托尼大叫:「他才幾歲!這不是牽涉空氣力學和噴射引擎研發的歷史嗎?」
史密斯小姐態度很堅決:「他能寫多深就寫多深,他必須要學著靠自己了解一件事情的因果關係。另外,梅姬的心得我會親自看,她要是亂寫就得重寫,字數還會增加一千,最好注意她的錯字。」說著她盯著克基斯。

兩個父親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校長室。

※                 ※           ※

結束不愉快的面談後,克基斯和托尼來到孩子們被安置的教室接小孩回家。喬瑟夫和瑪格麗特被史密斯小姐關在一間閱讀教室裡反省,同時還有一位老師看著他們俩,避免又打起來。

見到家長出現,看護的老師開門放兩位爸爸進去,喬瑟夫看見托尼,馬上哭著跑上去拉父親的手控訴瑪格麗特怎樣怎樣打傷他,托尼就不斷對克基斯投來輕蔑的目光。克基斯沒理他,逕直走到女兒面前,見到瑪格麗特臉上有兩處瘀傷,眼裡噙著淚花,他立刻後悔起自己出門沒帶上貝雷塔M9,真想給敢動他女兒的人來兩發。

瑪格麗特見到克基斯,身體忽然發起抖來,她縮了縮軀幹肩膀聳著雙手抱在胸前,看上去比打架的時候被史密斯小姐抓住還恐懼,任誰都知道她在害怕她的軍人父親。她吞吞吐吐地說:「爹……爹地……對不起……我……你說不能打架……我──」
「梅姬,」克基斯用低沉但穩定不容質疑的聲音說:「把手放下,站直。」
瑪格麗特照做了,眾目睽睽之下,克基斯撩起瑪格麗特的衣袖,檢查她哪裡受傷。他將女兒的衣袖推到肩部,握住她兩隻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並舉起,朝兩側張開後往下彎,做出插腰的動作,接著放開她一隻手,將女兒面向自己解開她領口兩顆扣子,查看頸部和肩部是否受傷。照護的老師在一旁仔細看著克基斯的動作,見他檢查完四肢又開始輕按瑪格麗特的軀幹確認她是否疼痛以及被打到哪裡,喬瑟夫父子也在稍遠處看,托尼看起來對於沒能跟克基斯吵架,不太滿意。

「我……我本來沒有要打架……但是……」一邊檢查,瑪格麗特又開始想解釋自己為甚麼打架,並想抽手去擦眼淚,克基斯握住她的手不讓她抽走,嚴厲的說:「不要哭,還沒問你怎麼一回事。」
「但是──」
「好的軍人要怎樣?」
「服……服從……要聽話……」
「那你在幹甚麼?」
「對不起……」
克基斯瞪了她一眼,轉頭對照看的老師說:「能不能借用一下這裡的醫藥箱?」
那名老師點頭,從架子上拿出醫藥箱遞給克基斯,克基斯當即給瑪格麗特的擦傷和瘀傷塗藥。見到沒架可吵,托尼立刻帶著孩子走了,而克基斯完全沒理他,一邊處理瑪格麗特的擦傷一邊又要了冰袋給女兒冰敷。

托尼和喬瑟夫消失在走廊上後,那位顧守的老師關上教室的門,走到克基斯身邊對他說:「你好像很擅長處理傷口,而且認為這是第一要務。」
克基斯淡淡地回應他:「傷越早處理,恢復得越快。」
老師贊同:「嗯,看起來你很有經驗。」

直到克基斯把瑪格麗特身上所有的瘀傷和擦傷都處理好,他才對那位老師道謝,並打算帶瑪格麗特回家,不料,史密斯小姐忽然出現了,她讓克基斯多留一會,並表示想和他單獨談談。克基斯同意史密斯小姐的要求後,把瑪格麗特暫時交給留守的老師。瑪格麗特看起來很不願意和父親分開,克基斯保持著一貫的面無表情狀態不起波瀾的對她說:「不許哭,命令你在這裡等我回來。」她才不甘不願的又坐下,卻又眼巴巴的看著客機斯,一副要哭的模樣。

史密斯小姐見狀,走到瑪格麗特面前蹲下身,和藹地對她說:「我跟你爸爸談一下話,十分鐘就好了,你數到六百,爸爸就會回來,好嗎?」
「六百?」瑪格麗特看起來有點困惑。
「是的,」史密斯小姐對旁邊的老師使了個眼色:「慢慢數,不會數的話就問洛伊德先生。」名為洛伊德的老師便接過史密斯小姐的話,溫和的告訴瑪格麗特:「一分鐘有六十秒,十分鐘就有六百秒,一秒鐘數一個字,數到六百十分鐘就過去了。」

「這邊請。」史密斯小姐把克基斯帶到隔壁教室去。

※                 ※           ※

「安格里先生,梅姬是個很乖的孩子,她聽話而且非常獨立,幾乎不會給老師製造麻煩,我能感覺到你和太太是以很高的標準在教育她。梅姬會逞強來達成目的,能獨立完成的事情她不會請求其他人協助,甚至也不讓別人幫她,為此她有時像一個真正的軍人一樣要求自己,我很少看到孩子會這樣做。」史密斯小姐關上門後說道。

克基斯沒回應,他只是專注的看著史密斯小姐,他知道通常這時候家長都會說些客套話回應稱讚,但他不認為自己有話能說,瑪格麗特再乖還是給校長和老師同學惹了麻煩。似乎預料到他不會回應,史密斯小姐自顧自地說下去:「也因此,我相信你們夫妻一定告訴過她不能跟別人打架。」
「但她還是打了。」克基斯搖頭。
史密斯小姐繼續說:「打架固然是壞事,但安格里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她今天會打架是一個警訊。她明知不能打架卻還是打,是因為對她來說有比服從父親的要求更重要的事成為動機,誘使她違反自己本來對自己的高標準,轉而採取她明知是錯的、父親也不會認可的暴力行為。」
「誘因是甚麼?」

「誘因就是喬的言論讓她覺得你被侮辱了,說直白點她是為了你的尊嚴、為了捍衛你才會打架。」史密斯小姐說。
克基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我不懂,她明知道我以前幹甚麼,為甚麼還要跟別人爭自己的父親強不強?」

史密斯小姐忍不住笑:「安格里先生,孩子嘴裡的厲害或者強大,不完全是父母真實的成就,而是父母投注在他們身上的心力和時間的體現。就好比喬,你也許覺得唐尼先生是個無禮的人,但他確實很關心孩子,花上很多時間帶孩子去工作順便旅行,也因此在喬心目中他父親是最強最棒的,當然可以天天跟其他同學炫耀,實際上他炫耀的是父親對自己的關照和重視,跟唐尼先生是否是陸戰隊員或者收入多少不完全有關。梅姬班上其他孩子們會和自己的父親做各式活動,但我從麥爾斯先生的描述中發現,你們家的親子活動很少,她的所有行為其實都在隱晦的展現對家長關注的需要。」
克基斯皺起眉頭:「她需要腳踏車買了,她要更酷的腳踏車我做了,她還要甚麼
?」
史密斯小姐耐心的說:「給她買腳踏車沒有辦法從本質上處理掉她的渴望。她渴望的是你和她能有一些深刻的回憶。炫耀自己家長有多厲害在他們這個年紀還滿常見的,但大部分孩子之間的家庭活動經驗並不共通,實際上不容易比較優劣,有自己和雙親間難以取代的回憶的孩子,通常不會對其他孩子的言論如此過敏,梅姬對喬反應這麼大是因為她羨慕喬的家庭活動經驗。」
克基斯冷冷的說:「你以為我不想開軍機載我老婆小孩上天飛,或者俯衝自己家前院嗎?」
他的反應逗笑了富有教育經驗的校長:「我明白你有你的困難之處,梅姬一定也明白,但是,」她堅定的說:「你做為一個父親有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也會有你能做到的,孩子期待的不是父親會拯救世界,而是父親能拯救她的世界,他們要的不多啊,

「小孩子不會正確表達內心的情感需求,如果父母親忽視掉了這個現在還很微小、容易被滿足的需求,等孩子長大它就會變成一個坑洞,有時需要更多時間和物質去填補,而有時就永遠填補不了了。梅姬的年紀還不能完全從其他人的陳述中學到新事物,她要用身體和自己的經驗去體會,才能感受到事實的存在。我沒辦法告訴你怎麼陪孩子才是對的,只是我和麥爾斯先生都認為梅姬的需求是可以被滿足的。」
「……」
史密斯小姐繼續說道:「最後我要說的是,喬其實也不是甚麼壞孩子,你可能聽梅姬說過喬父母離婚了,大部分時間是年邁的祖父在照顧他,而唐尼先生的工作會長期不在家,因此和父親相處的時間對喬來說非常珍貴,他才會不停的提起那些事。這些話本來我剛就要說,但唐尼先生好像對你的軍銜非常過敏。麥爾斯先生會代替我去跟他談的,希望你能理解。」

克基斯淡淡的嘆了口氣:「謝謝你。」

※                 ※           ※

回家後,克基斯讓瑪格麗特盡情的抱怨了喬的偏激言論,但他沒有否定或批評對方,只是一再告誡瑪格麗特:無論其他人說甚麼,打架都是不對的,先動手就是不應該。瑪格麗特一開始還很不情願,不太想接受克基斯的說詞,但克基斯堅決且嚴肅的告訴她:

「梅姬,你要記得,主動攻擊別人國土的國家,日後演變成戰爭,先動手的就是戰爭發起國。即使打了勝仗,也永遠不會讓戰敗國服氣,要是沒打贏,世界會永遠記住,直到國家覆滅為止都會成為歷史上的污點。人也是一樣,別人說得再難聽,只要他沒動手,你就不可以打回去。」
「爹地以前也被同學嘲笑過嗎?」梅姬扭著手,嘟著嘴問。
克基斯冷靜的回答她:「你祖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你祖母是中國人,我小時候每天都被同學欺負,我的同學比喬壞多了,他們會把我關在置物櫃裡面,用鉛筆從外面的洞戳進來,或者把我的課本扔進馬桶……總之非常過分。」
梅姬不可置信的問:「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爹地!爹地沒有打回去?」
克基斯搖頭:「從沒有,

「因為你祖父是了不起的軍人,他不會傷害美國公民,所以我也不會。」
「但打人的不是守法善良的美國公民!」瑪格麗特發現了克基斯省略的形容詞:「軍人不傷害善良守法的人,打人的人不善良,不必保護他們!」
被女兒敏銳的洞察力擊敗,發現無法忽悠她的克基斯沒有屈服:「他們還小不懂事,長大了就知道那不對了,你不可以跟那些不懂事的小孩一樣,好嗎?」
「……好吧。」瑪格麗特看起來還是很不情願,但勉強同意了。

「很好,今天早點睡覺。」克基斯說,瑪格麗特請求玩半小時電子寵物機,但克基斯只給她十分鐘把虛擬寵物餵飽:「你受傷了,要快點睡覺才會好。」
「沒很痛啊,我還不想睡,」小女孩鬧騰:「那我要寫作業,被加了好多作業我寫不完。」
「不行!軍營熄燈時間到了所有人都得上床,沒有理由!」克基斯頭痛的說,他突然發現自己知道傑佛遜當年看著他拖著點滴架,嘴裡含著止痛錠還堅持要寫報告時的感受了。

※                 ※           ※

夜裡,克基斯又睡不著覺。

史密斯小姐的一番話讓他懷疑起自己做為父親是否不夠好。克基斯自任沒做過媒體或傳聞中常聽見的壞爸爸行徑,也一向用很高的道德標準要求自己和女兒,但他覺得不踏實。自己一直都在邊做邊摸索,畢竟史考特死得很早,克基斯沒有好的榜樣可以參考。

想起史考特,克基斯開始懷念自己很小的時候和父親一起度過的時光,他憶起自己父親每次放長假回家看起來都很累,但依然會帶他去海邊玩或者去看場電影,最開心的是他曾經坐在史考特的肩上,被史考特帶去看他的駕機,進軍校後他才知道這是違法的。想起這件事,克基斯忽然有了新的感想,他領悟到瑪格麗特和自己的情況根本不一樣,他克基斯小時候對炫耀父親史考特的戰功毫無興趣,因為父親早就剩下基本資料欄上的一個名字,只存在於他的回憶裡,唯一能證明父親存在的只有幾張照片和牆上的勳章,壓根子就沒有東西能炫耀,史考特生前的日常生活他一無所知;而瑪格麗特想炫耀,是因為她父親還活著。

按照他這一兩個月學會的小孩子看事情的角度來觀察,在女兒眼裡他克基斯簡直遜斃了。每天早上扳著臉把家人拉起來吃做得也不怎樣的早餐,接著就在電視機前看一上午的財經新聞──對女兒來說那只是電視裡有男人和女人輪流講一些聽不懂的話講上好幾小時的史上最無聊節目──吃了一樣樸素的午餐後,下午會繞著房子快走和做點伸展運動,過了又是待在書房或者沙發上直到晚餐時間。雖然整天都有空和妻女互動,但其實也不是一個風趣幽默的人,大部分時候都坐著聽妻女講話,偶爾給的反應還常常很奇怪或者講孩子聽不懂的事情,要不是珊娜總能知道他要表達甚麼並且溝通能力優秀,克基斯都要懷疑女兒全丟給自己照顧能不能在十歲前學會說話。

並且他從來沒帶家人出過遠門,小時候瑪格麗特鬧要去海邊玩,結果被珊娜臭罵一頓說她不體諒父親的身體狀況,雖然珊娜會帶全家人出遊,但珊娜的工作非常忙,一年中超過一半時間都在出差,近年要不是羅伊還小,她不可能常常在家。女兒出生後家人出遊的次數一隻手能數完,還遠不足過去小蛙一年帶他四處遊玩的次數,今年的暑假──就是喬得意洋洋炫耀自己跟父親一起去加州工作的暑假──安格里家就只在離家不到五公里的草原上露了兩天營,露營時吃的東西還是珊娜每天開車回家煮熟帶去的,連克基斯自己都不覺得這算露營。當年小蛙還會來找他時,他們去露營的地點至少看不見他家房子。

不只如此,每當天氣突然變化,自己就變得病懨懨的,珊娜一個人得照顧全家人,要是珊娜不在,他就整天毫無力氣癱軟著自顧不暇。每幾個月他就得去醫院一趟,無論是單純身體檢查或是又某處難受。不知何時瑪格麗特變得非常乖巧,再也不要求父母和她一起從事戶外活動或者出門,連聖誕節想去城裡看大聖誕樹的要求也沒再提過,可能是某年聖誕節前夕自己在家裡昏倒嚇到她了。之後瑪格麗特好奇自己父親為何如此虛弱,別人家父親能輕易搬起的重物或者修理的物件,自己家全是媽媽在搞,結果珊娜就開始對女兒說那些她父親當年有多強悍征戰長空所向披靡的故事,鬼知道瑪格麗特聽不聽得懂。

事實證明瑪格麗特聽得懂,但空戰看不到摸不著,不光說小孩子,甚至一般人都是沒實感的,就算有影片也不能讓平民隨便看。史密斯小姐說小孩子無法從他人言語中完全理解事情,實際上瑪格麗特親眼看到的父親,不就是個整天無所事事癱在沙發上唉聲嘆氣兼說教的病耗子而已嗎?

一想到這,克基斯猛然從床上彈起來,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糟糕至極的父親,遠遠不如史考特勇猛。喬瑟夫對飛行員的侮辱縱使不是事實,他克基斯也真沒有瑪格麗特努力向同學宣傳的那麼強,連像樣的親子回憶都無法帶給她,她卻還仰慕著自己,想成為像自己一樣的飛行員。克基斯感慨女兒實在是天使,居然為了不重用的老父親敢跟比自己大上那麼多圈的男孩子打架,結果自己為此做了甚麼?還是在不停的講些空虛的大道理,一點都沒有感受到女兒的心。

他再也睡不著了,摸過床頭的手機發現珊娜還在線上,立刻傳訊息說有事要跟她說,珊娜馬上回撥。當克基斯一頓結巴又語無倫次的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和自己的心得全報告給妻子後,收穫了珊娜一頓清脆悅耳的笑聲,彷彿她看了一部年度喜劇片。

「你看你!幸虧史密斯小姐有先見之明沒讓家長先見到對方的孩子,否則喬被你一瞪,梅姬以後就沒朋友了。」
克基斯有點錯愕:「梅姬打架你不生氣?」
「生甚麼氣呢!」珊娜笑道:「小孩子打架多正常的事情,沒什麼好生氣的。你別以為女孩子不會打架,我小時候就打過,黛西也打過,甚至小蛙變時空旅人前肯定都打過。」
「小蛙……她沒把人打死都算奇蹟了好嗎。」克基斯不敢苟同:「我想你是優等生,不能忍受自己女兒在學校犯事。」
珊娜忍不住大笑:「說真的,我不覺得她打得有甚麼不對,規矩這種東西是給白癡遵守的,重點是她都打了也被罰了,你打算怎麼辦?」
克基斯沉默了幾秒:「我還沒想好。」
「是嗎?想好了跟我說哦。」珊娜輕快地說,電話那頭傳來打字的劈啪聲,她明顯還在工作。

「早點休息。」克基斯叮囑道。
「你才是,快去睡了,別再煩梅姬的事了,小心自己生病,你可還要帶小孩呢,還好我把羅伊帶來,不然你得照顧兩個小孩。」
「我現在突然覺得,安格里上校好狡猾。」克基斯煩悶的說。
「哈哈哈哈哈!死人都是這樣的啊,逃到另一個世界去,就不用處理麻煩。」珊娜笑道:「不然你也早點死一死,梅姬就會變得早熟,跟你一樣不再糾結這些事了。」
「哼!」克基斯忍不住笑:「你捨得我死?」
「討厭!puppy!誰教你說的!」珊娜發出嬌羞的聲音:「太噁心了!」

兩人又道了幾句調情的晚安後,克基斯安心的睡了,他捲在被子裡,想著珊娜回來後要摸摸她滑順的頭髮。

※                 ※           ※

隔天一早,克基斯搞定兩人的早餐後,卻沒把女兒挖起來吃,他坐在門口看著草原和遠方的樹林,嘴裡叼著沒塞菸絲的菸斗,靜靜想事情。

十月的天氣相當晴朗,天空藍得像幅油畫,幾片白色的雲絮連著樹叢,散漫的飄浮在天際線上。遠方山巒的雪峰閃閃發光,候鳥排成編隊的形狀,發出刺耳的噪音落進樹叢後面,克基斯知道那片山谷裡有一條小溪,自己以前曾跟小蛙夏天時在該處游泳。打從那生長於荒野的友人不再造訪後,克基斯的生活圈退縮回剛退伍時的狹窄範圍,他不再能夠前往風神城附近的自然景觀遊歷,珊娜不允許,他也不敢去,沒有人能在他滑倒時緊急拉住,也沒人能帶他無裝備穿越天險和地形。克基斯覺得自己成為父親後,不能再隨便倒下或成為家人的負擔,為此他選擇最保守的生活方式,日復一日的待在室內與家屋附近,彷彿遙遠的過去他只在營區出沒,唯有任務能讓他遠離水泥營房。

他望著天空,回憶起自己最後一次搏擊長空的經歷。那時他駕馭的不是美軍廢棄開發計畫所產出的F-16IC,也不是任何一架由金屬打造的戰機,而是冰霜所鑄、近乎透明閃爍著微光的魔法實體。小蛙稱之為一發擊咒,他則視之為全新的工具,那架”戰鬥機”將他所不能承受的痛苦都轉嫁到晚輩和同袍身上,燃燒著魔法師們的力氣和生命,並把制宰天空的力量還給他。他永遠無法忘記自己駕駛著水晶翼在龍群中穿梭,對那些張牙舞爪的巨獸,射出纏著雷電的冰彈。

這種經歷,未來不會再有了。未來的人們不必活在龍的恐怖之下,他們費盡心血犧牲眾多之後才帶回平穩的世界。水晶翼永遠的墜毀了,失去一切而離開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他運氣好能重拾生活,讓帶著自己血液的孩子降生在和平的年代。克基斯張開手掌,望著自己逐漸起皺並變乾的皮膚,時光一直在流逝,但生命還未結束,他還活著,還能再為這世界付出,能夠為女兒的生命添上色彩。瑪格麗特身上有許多他的影子,他想給自己的孩子禮物,讓她能走得更遠,並在無助的時候,有回憶能打開看一看。

晨光中,克基斯淡淡的笑了,他握起手掌,覺得自己一直在接受摯友和愛人的饋贈,是時候贈與別人了。

「爹地?」幼小而稚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克基斯回頭,發現瑪格麗特穿著睡衣,一手抱著枕頭正站在門口,腳上沒穿鞋,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克基斯起身把菸斗收進口袋:「梅姬,早上起來第一件事?」
「刷牙洗臉換衣服。」小女孩傻呼呼地說。
「你有做?」

「我想再回去睡。」瑪格麗特執拗的說:「反正,今天不能去學校了。」
「不行,」克基斯不允許:「去把臉洗好衣服穿好,然後吃早餐,今天我們會很忙。」
「忙?忙甚麼?」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                 ※           ※

瑪格麗特很少看到父親打電話給母親、銀行或醫生之外的人,也甚少看到父親講電話超過三分鐘,然而現在,她那似乎沒有社交圈的父親正拿著電話,對著不知道甚麼人講了很久,十分鐘過去了,她實在猜不出父親到底在跟人談甚麼。

「……別那樣,普通一點,我不想引人注意……那就好,足夠了……我退伍都十年了,不……不,我現在有別的事情忙。對……等等,別跟他說,真的,拜託你!」似乎是在推託某件麻煩的事,瑪格麗特擔心的看著克基斯,克基斯瞟了她一眼後,迅速結束對話。

接著,他從架子上拿起梳子幫正在吃牛奶麥片的女兒綁頭髮:「你老實不要動,馬上綁好,接著立刻去收拾行李,下午兩點火車就要出發了。」
「要坐火車?要去哪裡?」瑪格麗特驚訝地轉頭,甩動的頭髮沾到牛奶,克基斯微微嘆了一口氣,把瑪格莉特拉進廁所洗乾淨:「小心點。」
「要去找媽咪嗎?但是我作業寫不完。」
「帶平板電腦。」他重新拉起瑪格麗特的頭髮梳理,珊娜會幫女兒綁辮子但克基斯不會,他整理女兒頭髮只會綁馬尾。

手上的髮絲又黑又硬,還有點扎手,克基斯輕輕握了握女兒的毛髮,把帶亮片的髮圈穿過髮束後反轉兩圈紮妥,然後督促女兒整理行囊,他自己只花了五分鐘就搞定同時給珊娜打了通電話。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珊娜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
克基斯肯定道:「嗯。」
「我不太贊成,你會把自己累壞。」
「kitty,我想了一早上,」克基斯堅定的說:「我曾和小蛙去過更遠的地方。」
「我知道!」珊娜的聲音帶著些微怒氣:「我就知道她總是把你搞得體力透支!克基斯,你搞清楚狀況好嗎?你能和小蛙去那些鳥不生蛋的地方,是因為她能──」
「Kitty,」克基斯不為所動:「我想要梅姬未來想起我,能像我想起安格里上校一樣。」
珊娜沉默了許久,然後,她妥協了:「好吧,那你給我把藥全帶著。開視訊我要檢查你的行李,還有,每天晚上要跟我視訊,我不只要看見你在哪裡,還要看梅姬。」
克基斯將手機拿遠,開啟鏡頭後轉向床鋪,那裏放著打包好的軍綠色提袋,他在珊娜的要求下把袋子打開。

※                 ※           ※

火車上,瑪格麗特忐忑不安的坐在父親身邊望向窗外,她很想興奮的歡呼,畢竟窗外的景色是她幾乎沒看過的,風神城外的世界。但另一方面,她不知道父親打算帶自己去哪裡,一向足不出戶的父親,忽然間急匆匆的要自己收拾行囊並神秘出行,這反常的一切還發生在自己犯了大錯被學校處罰之後,瑪格麗特很難不聯想到,這是父親對自己施行的某種處罰前奏。她仔細觀察父親的表情想找出點端倪,可克基斯最大的特徵的就是沒有表情還很安靜,無論遭遇甚麼事都是一副冷靜沉著的樣子,了不起加上生氣的憤怒樣。雖然這十多年來他的表情已經變得比服役時豐富,但和普通人喜怒哀樂各有數種狀態的程度相比還是差得遠了,連從小看著自己父親的瑪格麗特也很難正確理解他內心所想,遑論她現在惶恐不已。

是不是要把自己帶去丟掉,因為自己不乖了?瑪格麗特想起在學校看的故事書中,公主被惡毒的後母派人帶去森林中丟棄的情節,腦袋立刻誕生了恐怖的想法。她瑟縮著靠近克基斯,伸手抓住他的外套:「爹地,我以後再也不打架了,我們回家好嗎?」
「回家?」克基斯不解。
「對,回家,拜託,不要把我丟掉,我真的會乖的!」瑪格麗特睜大深栗色眼睛,眼眶中有水光在打轉:「對不起!」
見到女兒這副模樣,克基斯頭疼的想著自己本來是要把目的地當作給女兒的驚喜,就好像小蛙常常不告訴他要去哪裡玩,逕直拖著他往風光明媚景色如畫的地方去,讓他每一次都充滿期待。孰料突然的旅途對不常出遠門的瑪格麗特來說是未知的恐懼,克基斯察覺到女兒對自己的敬畏多過於信任,無法在不明白的情況下單純的依靠他。他輕輕嘆了口氣,覺得這也是自己身為不靠譜父親的證據。

眼下的重點是驅散瑪格麗特的不安,克基斯伸出手把女兒攬到身上靠著:「我們去看一個好東西,你祖父以前帶我去看過。」
瑪格麗特猛的抬起頭撞到克基斯的手臂:「在哪裡?」
「博物館,」克基斯說:「在我過去工作的地方旁邊。」

※                 ※           ※

當晚在大城市的站點吃過晚餐後,他們換乘了有臥鋪的長途火車。

克基斯提著行李搖搖晃晃的走進包廂時,瑪格麗特的電居然還沒用光,她跳上座位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火車站的人潮。前一晚沒睡好又一整天都精神緊繃的趕車和帶小孩,克基斯覺得自己快到極限了,他把上下舖的床都拉出來架好,勉強擠出力氣叮囑瑪格麗特不能亂跑出包廂後,就爬上上鋪去想回血。

「爹地!我要睡上面!」火車啟動後,望著已經變得漆黑沒東西看的費爾登州,瑪格麗特抓住正往上鋪爬的克基斯褲管,一瞬間克基斯差點摔下來,他及時拉住上鋪的邊緣穩住身體:「不行,你會掉下來。」
「下面一直有聲音!」
「睡下面,才能天一亮就看風景和日出。」火車雙人臥鋪的上層床貼近天花板,展開後完全沒有對外窗,瑪格麗特被說服了,放開父親的衣服讓他爬上去,克基斯全身躺平後就直接失去意識,連燈都沒有關。但他沒睡多久,又被女兒從一片漆黑裡拉回來:「爹地,我要寫作業,平板電腦怎麼開機?」

可憐的克基斯上校用盡全力才拿過平板電腦並開好機解除密碼設定後遞給女兒,看著她的小腦袋從床舖邊緣縮下去,想著總算沒事了,瑪格麗特又突然高聲說話,讓他萎靡的精神瞬間突然繃緊。

「要蓋棉被喔,爹地。」
「……」累得快要心悸的克基斯已經不想回應了。

晚上九點,克基斯的手機響了,在他外套裡震動個不停,並發出單調的嗶嗶聲。瑪格麗特看了一眼在上鋪昏迷的父親,將手機翻出來,發現打電話來的是珊娜,立刻接起:「哈囉媽咪?」
「嗨,我的小寶貝!你爸呢?」
「爸爸在睡覺,」瑪格麗特如實稟報:「他好像很累。」
「我就知道。」電話那頭的珊娜忍住了在孩子面前批評父親作為的慾望,叮囑瑪格麗特:「他今天有吃藥嗎?要提醒你爸記得,不然他以後會沒辦法再帶你出去玩。」
「好的媽咪,我現在叫他起來吃。」
「痾不用,」珊娜趕緊叫住孩子:「今天就讓他睡吧,但明天,你一早第一件事就要叫他記得吃藥,要好好照顧爸爸哦。」

接著她換了個話題:「你們現在在哪裡?」
「火車上,我不知道火車要去哪裡。」
「爸爸要帶你去做什麼你知道嗎?」
「去看爺爺給他看過的好東西。」
珊娜噗哧一聲:「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猜是一隻大鱷魚,」瑪格麗特認真的說:「之前爹地說,爺爺曾經在佛州的基地裡用手槍射死一隻鱷魚,還把牙齒帶回去給爹地做項鍊。我被史密斯小姐罰寫家庭活動心得,還好有帶直尺可以量一下鱷魚有多大。噢媽咪,我的彩虹獨角獸直尺被老師沒收了,因為我用它打喬,但家裡還有一支很長很重的沒刻度鐵尺在書房桌上,上面寫著一堆看不懂的字,還有有克基斯‧安格里上校榮退什麼的,什麼路易什麼漢莫瑞,有好幾種戰鬥機的圖案──」
「那個不是直尺!那是你爸的退伍紀念紙鎮啦!千萬不能碰水,明天一早就還給你爸!」
「蛤?不能量長度的尺有什麼用?」瑪格麗特的發言讓珊娜笑個不停,她有點遺憾自己沒在場以及克基斯的手機沒法視訊,她很想看女兒一本正經的說出荒唐話的表情。聊著聊著,珊娜想起克基斯以前常常用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說一些很像笑話的事,每次都能把她逗得很開心,克基斯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笑的。

「好啦,已經很晚了,快睡吧,不要給你爸添麻煩。」
「好的,媽咪晚安。」

※                 ※           ※

隔天一早,克基斯從上鋪神清氣爽的下來時,不出他所料女兒並沒有起來看日出而是睡死在下鋪。他看了一眼手錶,再不去吃早餐餐點要結束供應了,便伸手把瑪格麗特搖醒。小女孩用棉被擦了擦口水,睡眼惺忪的看著自己父親正光速換衣服,忽然想起母親交代的工作,一瞬間清醒過來跳上床墊喊道:「爹地!要吃藥,然後這個給你。」她打開自己的小背包,克基斯驚恐的看著女兒把墨比肯中將送的用哈克汰換的外殼鎔鑄的退伍紀念鎮尺從背包裡拉出來遞給她,心臟差點停止,這小鬼什麼時候居然闖進書房亂拿東西了?他忍不住疾言厲色的教訓了女兒一頓,差點錯過早餐。

「……我想量鱷魚有多大。」瑪格麗特委屈的說:「對不起,爹地。」

克基斯一邊把炒蛋往嘴裡塞,一邊想著平素乖巧的女兒為什麼突然開始撒潑,在他的嚴格教育下女兒應該不會隨便亂動大人的東西,更遑論拿看起來就很貴重的物品玩,直到他發現瑪格麗特雖然上半身坐得很端正,腿卻輕輕擺動並踢著桌巾底部後,克基斯隱約知道了答案。正像史密斯小姐說的,對瑪格麗特而言,和父親一起搭火車出遊的經驗是人生頭遭,她興奮的幾乎忘記規矩,兒童自由自在的本性凌駕了她為得到父親認可而強自要求的紀律,如今瑪格麗特就像普通的孩子般,對旅行發自內心雀躍。

不知怎的,克基斯覺得心裡悶悶的,女兒和自己相處的時候會壓抑心情,還缺少父女同樂經驗的事實讓他覺得自己差不多也是死了。他望向窗外的美國中部平原景色,反省自己空有比托尼多數倍的親子時間,卻從來沒有好好使用過。

他想起以往自己退伍後的旅行,總是在小蛙或其他人的帶領下放任對方帶著自己玩,表面上是信任對方和陪伴對方,實際上是他克基斯毫不負責的盡情享受,把安全和交通問題全扔給其他人。往前回溯來說,服役時自己連身體都沒在照顧,把責任扔給傑佛遜和其他同袍,總是讓他人觀察他來修改方針迎合他的狀態。旅行時小蛙、小猛、珊娜和克基斯四個人中,他是年紀最大的,但卻像小孩子一樣萬事讓其他人照料,克基斯知道如果沒有自己同行,小蛙會去做更瘋狂和刺激的事,珊娜也會日夜顛倒夜夜笙歌。如今他自己帶著女兒,不僅要擔負起照顧女兒的責任,還得好好注意自己,若是像昨天晚上那般完全睡死連珊娜要求的定期聯絡都做不到,他永遠不能成為孩子心目中可靠的大樹。而這件事,不可能有長官和隊友來幫他。

「當父親比保衛國家還要困難。」克基斯嚴肅的下了結論。

「爹地?」小女孩感受到父親認真起來時散發出的殺意,緊張的縮了縮身體:「我以後不會再亂玩桌上的東西了,我們還是去看鱷魚,好嗎?」
「鱷魚?」克基斯不解為何女兒從剛剛就一直在講鱷魚的事情。
瑪格麗特回應道:「爹地說要帶我去看爺爺給爹地看過的東西,不就是鱷魚嗎?」
「……」

※                 ※           ※

四天後,克基斯和瑪格麗特結束景觀臥鋪火車之旅,又轉乘了另一班車,到達A-17所在的州,深夜里他們俩坐計程車到旅館,瑪格麗特已經睏得頭一點一點了,克基斯沒法把女兒抱上床,還是只能哄她自己上去。安頓好女兒後,他打電話給珊娜,本想聊一會天放鬆下心情,珊娜卻要他趕緊去睡覺。

「你明天有得受,要在博物館裡拉住小孩可不容易。」
「好想拿條繩子把她拴住。」
「哼!」珊娜笑罵:「你知道網路上有很多爸爸把嬰兒貼在牆上自己看電視啦、把嬰兒放在大型倉鼠滾球裡啊、嬰兒床旁邊裝馬達讓床自己搖啦、倒著提小孩啊、撐傘把小孩撐濕、用嬰兒車購物小孩和蘋果塞一起之類的圖片嗎?男人果然是一種不會帶小孩的動物啊。」
「……」

一夜過去,到了旅遊的重頭戲時間了,克基斯和瑪格麗特搭車前往目的地。路上車子經過A-17,克基斯看見基地外面的水泥牆,心裡百感交集。隨著他的退伍,黑鷹中隊也被解散,墨比肯少將和懷斯中將調職,A-17裡早已沒有他認識的人,連他認識的戰鬥機也全除役拆解了,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空軍基地。但看著熟悉的圍牆和周邊環境,克基斯不可避免地陷入回憶和感傷中,超過1/3的人生都在此地度過,A-17給了他太多,也奪走他太多。不過他的目的地並不是A-17,而是營區附近市郊的空軍博物館。

這間博物館是直屬於美國空軍的展示場所,裡面有一些除役戰機的零件和實物,東西雜亂又未經系統整理,遠不如大都會博物館和自然歷史博物館整齊,還沒有私人博物館漂亮,通常會參觀的都是學校單位,或者航空迷。由於人手不足,博物館每天有上限的參觀名額必須預先申請,退除役官兵和軍眷有優先權,克基斯在出發前打的電話就是為了預約參觀。

直到到了現場,瑪格麗特才大失所望的喊著這裡沒有鱷魚,但克基斯告訴她裡面有真的戰機後,她又馬上興奮的拉著父親的手要快點進去。在櫃檯前克基斯拿出證件讓服務人員查驗,兩個櫃台人員看到他的名字後眼神就變了,開始交頭接耳,克基斯頭疼的想著今天大概又躲不了熟人糾纏,果不其然櫃檯後方的行政區一個肥胖的女性大老遠就看見他,起身大步流星趕到他面前咯噠一聲腳跟併攏右手舉起就敬禮:「Si──
克基斯瞪了她一眼制止,才發現女人是自己的前部下。

來人名叫派翠西亞,飛行員代號為星光,是前黑鷹部隊成員中罕有的女飛官。派翠西亞是在克基斯成為固定的攻擊行動隊長後才加入黑鷹,故是克基斯的後輩兼部下。出過幾次任務之後,派翠西亞目睹自己同梯的飛行員墜機死亡,也曾在混戰中被擊墜,導致她患上了嚴重的PTSD,經過醫生的心理評估後被認為無法繼續駕駛戰機。後來墨比肯上校將她調至地勤與行政,黑鷹解散後又輾轉於其他單位,如今成為博物館的負責人。克基斯覺得派翠西亞的職涯發展不算好,不過很多飛行員都和她類似,一但再也無法翱翔蒼天就失去了一切,要馬退伍要馬變得渾渾噩噩在軍隊裡混吃等死。

他們就像老鷹一樣,折翼之後,連地面上的雞都不如。

「長官,這孩子是?」派翠西亞對克基斯微笑後問道。
克基斯拍拍瑪格麗特的頭:「我女兒。」
瑪格麗特抬頭看了父親一眼,對派翠西亞行禮:「少校,你好。」她很懂識別軍人的軍階。派翠西亞笑著蹲下來逗弄她,她也很驚訝克基斯居然有小孩,在她印象中的克基斯可不是會有家庭的人。一瞬間派翠西亞還懷疑克基斯在扯謊或者不是他親生的,但小鬼一雙和父親一樣眼神銳利的深栗色眸子理直氣壯的展示著自己就是天空之王的直系血脈。

「你想看什麼嗎?」派翠西亞問道。
「爹地說有真的戰機!」瑪格麗特伸直雙手往兩側張開手掌朝外手指朝上,好似機翼般。
派翠西亞笑道:「可不只真的戰機,這裡有對你爹地來說更好的東西哦,來,十點的導覽要開始了,去那邊排隊吧!」說著朝前方一處人群聚集的地點一指。克基斯看到那裡有兩三個像學校老師的人,帶著一群三四十個學生,看起來都十五六歲左右,還有約莫十個成年男子散客,以及兩對男女,男方明顯是軍人。他擔心小瑪格麗特獨自行動會被人群擠壓發生危險,便對派翠西亞點了下頭,牽著女兒的手過去了。

派翠西亞雙手抱胸,看著他的背影百感交集的說:「真是世界奇觀。」
其中一個櫃台人員笑著回應她:「館長,你也跟去吧,那位長官不就是你很崇拜的天空之王嗎?難得見上一面,不把握這個機會敘舊,更待何時?」

※                 ※           ※

博物館的導覽員帶著遊客們依次經過幾個混亂的展廳,一邊介紹一些戰機零件的實物,兼或提一些重要戰役和用牆上展示的照片做說明,學生們對她的介紹展現出高度興趣,不停發問或者用平板或筆記本抄寫內容,成人們跟在隊伍後方一邊自己看一邊交頭接耳,克基斯認為這些內容對瑪格麗特來說都太難了。

派翠西亞絮絮叨叨的在跟他敘舊,但其實只是她在單方面匯報戰友們或認識的軍人的近況,誰人升遷受到表揚、誰人近期不幸過世、誰人買了新房子、誰人投資失利等等,能和克基斯聊天的人都知道對話不會總是一來一往的,只要繼續講就好了,他一定會聽但不一定會有反應。克基斯確實有在聽,但他承認自己今天聽別人說話沒有以往專心,他的眼神一直都黏在瑪格麗特身上,一會怕她踢到地上的電線跌倒,一會怕她撞到比她高大的人起衝突,又怕她越過展示品前方的圍索觸動警報,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操碎了老父親的心。

好不容易導覽到了最後一個房間,克基斯跟著人群進入,看見裡面的展示品後,突然覺得一陣暈眩,心臟差點跳停。派翠西亞發現長官搖晃了一下,立刻抓住他的手,克基斯對她點頭表示自己沒事,深呼吸後重新站穩,即使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實際看見時對精神的衝擊還真不是他這虛弱的老兵能承受的。這個展廳很大,裡頭沒有其他雜亂的東西,正中間停著一架F-16真機,垂直尾翼上漆著兩行字:上方是數字001,下方則是SKYKING,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擊墜紀錄,許多擦痕和灼燒的黑煙讓線條都模糊不清了。

這台被做為展品的F-16,正是暱稱為哈克的IC001──克基斯以前的駕機。

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完成過無數任務經過無數次維修擊殺過無數敵人拯救過無數夥伴的哈克,在IC系統不再開發後就除役了,但一直被保留著。許多年前克基斯被委任私藏它做為戰略用具和長官在空軍的派系鬥爭籌碼,軍方收回後則做為展示品保留於此,最後一次任務給哈克刻上的每一個彈痕和摩擦紋路都還在,它不是克基斯唯一駕駛過的戰機,克基斯開過非常多架各式戰機也摔掉過很多,可哈克對他來說意義重大。見到老伙伴被妥善的照顧在博物館,但已經跟自己毫無關連了,克基斯覺得鼻頭有點酸酸的,不過他依然維持著一貫的表情。

只是,他稍微恍神一會,就沒看見瑪格麗特了。

回神的克基斯心裡一驚,大步向前去找女兒,派翠西亞也注意到小鬼不見,但她剛剛看長官臉色不太好正在擔心,壓根沒注意到小女孩跑哪去了。參觀的人群密密麻麻的圍在有告示牌和講解員的那一側,克基斯與派翠西亞從哈克另一邊繞過去都沒看見瑪格麗特,正想擠進人群裡去找時,忽然聽見瑪格麗特的聲音從人群中間導覽員旁邊傳來,音量之大讓所有人都看向該處:

「這不是我爹地嗎?這台是爹地開的飛機!」

※                 ※           ※

在哈克旁邊有一片解說立牌,上面言簡意賅的說明著IC系的開發緣由和終止原因,以及簡介這架戰機參與過的公開戰役和駕駛員,還放上了克基斯的半身照片。瑪格麗特發現後正在牌子前面大呼小叫,並不斷回頭看自己父親的方向,導覽員順著小女孩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館長正和一個男人站在隊伍尾端,那男人赫然就是自己每天解說的牌子上照片本人,她一時間愣住了。群眾見到導覽員的反應,也跟著回頭,煞時所有人都看著克基斯,讓這個打算低調的帶女兒來看看自己駕機的前飛官發現逃無可逃了。

他尷尬的看向群眾後把目光投向哈克不想與誰對視,不料瑪格麗特推開眾人走到父親身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向解說牌:「我爹地是開這台飛機的人,他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飛行員!」
「梅姬!」克基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瞥了一眼牌子上的自己,赫然發現那是一張勾起了他無數壞回憶的照片:當時軍方決定克基斯不能繼續服役,讓他在醫院裡接受最後一次受勳,照片中他身穿軍禮服還戴著帽子,胸前掛滿勳章,背後是清朗的藍天,實際上克基斯背靠著窗戶坐在床上,禮服只穿上半身,腹部的傷口在出膿水,胸前插著四五條導管,連呼吸輔助器和點滴都是暫時拆下來,這張照片就是那樣拍的。雖然這是克基斯少數能清楚識別最高軍銜和全部勳章的照片,他還是很討厭它。

見到克基斯在嘟噥,導覽員想幫他化解尷尬,用麥克風對群眾說:「大家實在太幸運了,居然能見到飛官本人,讓我們給克基斯‧安格里上校鼓掌!」霎時間群眾的掌聲像潮水般襲來,克基斯不自在的轉頭去看哈克,一瞬間他想爬到機身上去離這群人遠一點,卻見到自己女兒熱切的目光直盯著他,他只好皮笑肉不笑的擺出一個僵硬的表情面對群眾。

人群中一個明顯是航空迷的大叔站出來拿著手機,對克基斯說:「上校,我有榮幸跟您合照一張嗎?我常來這裡,但完全沒想過能見到您本人。」克基斯反應遲鈍的同意後,該男子走到他身邊舉起手機打算和他自拍,導覽員見狀立刻上前表示願意幫他們照相,接著在場的人紛紛要求和克基斯合照,最後大部分的人都得到了和傳奇飛官以及他的駕機合影的相片。然後有人想拍克基斯和哈克,於是人群清出一個空間讓克基斯以最好的角度站在機身旁,像模特兒一樣給人們拍個夠。

瑪格麗特見狀不高興地喊:「我也要跟爹地拍照!」克基斯把她攬到自己腳邊,派翠西亞就幫這對父女拍了許多張。站在人群中間,背後是父親和戰機,瑪格麗特忽然感到很自豪,她露出開朗的笑容,見到女兒高興的樣子,克基斯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不像一開始那麼拘謹了。他放鬆下來,允許群眾再拍攝自己,但要求他們不要拍到女兒。

忽然間有幾個孩子起鬨,要克基斯坐到機翼上去,導覽員馬上制止他們胡說,可派翠西亞在見識到克基斯剛看見哈克時的反應後,決定偷偷濫用職權滿足一下老長官心中的眷戀。她叫人拿來帶滾輪的小梯子並將圍索撤掉一段,讓克基斯爬上機翼後坐著。人群又開始激動地拍,畢竟很少人能在博物館看見戰機和駕駛同時出現,更遑論駕駛本人坐在戰機上,並且這還不是普通的飛官和戰機,這是世界上最後一架F-16IC和它那締造傳說的飛行員,在航空迷眼裡是可遇不可求的夢幻事件,如果用更貼近大眾的比喻來解釋的話,就像走在路邊忽然遇見世界上最後一架能飛行的P-51野馬戰機和它叱吒影壇的主人同時在場還給人隨便擺拍一樣。

克基斯靠在機身旁,撫摸著座艙罩和金屬表面,心中百感交集。派翠西亞讓他坐進戰機後露出上半身給群眾照相,瑪格麗特忽然喊著她也要上去,群眾被小女孩逗趣的反應給取悅了,但克基斯拒絕導覽員把她抱上來:

「梅姬,我說過了。」
「可是爹地──」
「不行,這是我開的戰機不是你的!」

※                 ※           ※

「爹地太小氣了!」參觀完後,瑪格麗特在博物館接待室裡抱怨:「好不容易看到真的戰機,還是爹地開的!我就只想摸一下嘛!」
「梅姬!」克基斯厲聲喝斥她:「要是你以後成了飛官,遇到事情都跟長官說你是我女兒,你會被同袍打死!你爺爺也是飛行員,我可從來沒用父親的身份享受過什麼特權!」本來參觀結束後克基斯就想立刻帶瑪格麗特離開,但派翠西亞捎來一個他最不想聽見的消息:墨比肯中將想見他,讓他待在接待室等著。

漢莫瑞‧墨比肯中將是克基斯在黑鷹時的部隊指揮官,也是克基斯父親史考特的僚機駕駛,和克基斯關係匪淺。雖然是史考特的莫逆,克基斯服役時墨比肯卻不太會用權力強行給克基斯特別關照,甚至一天到晚派他去執行高危任務,有許多將校私下批評他對殉國摯友的孩子殘酷,實際上墨比肯是不得已。有太多任務讓克基斯去的成功率是其他飛行員的數倍,就算他再不願意,身為將領無法顧及私情。他曾指派傑佛遜做克基斯的副官已是最大的關照,可傑佛遜死得早,而克基斯的戰功和能力又讓他得到這份關照顯得理所當然,而且越發讓墨比肯不得不讓他去拼命。

整體看下來克基斯並未因父親是長官的舊識而有什麼明確受惠,最多就是飛行員代號挺酷,反而還因父親陣亡在官校時處處被針對,又被自己的能力所困而長年忍受折磨。克基斯退伍時墨比肯焦慮得不行,一直覺得自己沒有把克基斯照顧好,對不起史考特在天之靈。在克基斯解除軍人身分後,墨比肯的關注就肆無忌憚了起來,一天到晚派人去關心他不提,逮到機會遇見克基斯時就像溺愛孩子的父輩一樣給他塞東西,塞到墨比肯和史考特以前的長官懷特上將都取笑他是漢媽瑞‧媽比肯。

平常要見墨比肯克基斯沒什麼問題,但偏偏現在正教小孩不要炫耀父母和視特權為理所當然的時候,墨比肯就用特權把他們父女留下了。克基斯起先是拒絕的,但墨比肯聽到他的理由之後,反而堅持要今天現在一定得見他。克基斯不敢想像墨比肯要是見到瑪格麗特,會不會覺得這是自己孫女然後開始寵溺,他從以前就覺得這位老長官有一股寵娃寵過頭的氣質。

在瑪格麗特還不服氣的對剛才沒坐上哈克討價還價時,派翠西亞敲了敲門,將上了年紀後身形變得很臃腫的老長官帶進接待室,墨比肯見到克基斯非常高興,一張老臉笑得皺紋把眼睛都夾不見了。克基斯看著墨比肯和派翠西亞忽然感覺歲月真是不饒人,難以想像他倆曾經能麻利的爬進戰機狹小的駕駛艙後迅速升空。

瑪格麗特雖然因為正在出遊興奮而有點撒潑,在墨比肯面前還是保持住了禮貌,她端正站直向將軍問好,一板一眼彷彿小士兵的樣子把老頭子逗得可樂。有一瞬間克基斯覺得墨比肯會彎下身逗弄他的女兒,但老長官沒有,他只是笑著表達他的認可。派翠西亞覺得兩位長官肯定需要獨處敘舊,找了個理由說要帶瑪格麗特再去館內逛一圈,克基斯本來想說這也算一種特權不讓她去,但拗不過瑪格麗特楚楚可憐的哀求加上派翠希亞說情以及墨比肯迫不及待想和克基斯聊天的催促,只能匆匆同意了。

「不許讓她上哈克!」

※                 ※           ※

「你看起來不錯啊,」接待室的門關上後,墨比肯中將拍著克基斯的肩膀:「跑這麼遠來想必是身體好多了,小鬼也長這麼大,史考特一定很欣慰。」
一聽到史考特,克基斯就忍不住嘆氣,墨比肯見狀關心的詢問,克基斯搖搖頭,但墨比肯跟他豈止是普通熟?這老人盯著克基斯:「別一個人煩惱,告訴我,怎麼回事?」

「唉!不是大事……」面對長官的逼視,克基斯困窘的說:「我女兒說長大要當戰機駕駛。」
墨比肯收回放在克基斯肩膀上的手,看著他大笑:「想開戰機?這不是很正常嗎?她是安格里家的人!」
克基斯反駁:「那又怎樣?」
「戰機是為了給安格里家人開而發明的!即使她是女孩我也不懷疑她的志向,克基斯,她是你女兒欸。」
「她是不知道危險!」
中將意有所指的揚起嘴角:「她怎麼可能不知道,不要小看孩子,也不要想左右孩子的決定,你得信我,我是三個孩子的爸。」
「我──」
墨比肯正色道:「克基斯,你在她這年紀史考特都陣亡了!」

克基斯頹喪的垮了一下肩膀:「長官,我想給她的不是那種未來。」
「孩子的未來不是由父母給予。」墨比肯堅定而嚴肅的對克基斯說:「你給不起她需要的,任何人都給不起,沒有父母可以給孩子一生的經歷和選擇,只能給建議。克基斯,我知道你帶孩子來看哈克,所以才堅持要現在見到你,你是安格里家三代人唯一有機會看著自己孩子長大成人的父親,我不要你好不容易保住的命變成孩子的枷鎖。你會捨命保護隊友,甚至蠻橫下令把狀態不好的人留在地上,但你不能強行把孩子的腿折斷來阻止他們走你不認可的路。」
「……長官,那我該怎麼辦?」
墨比肯直看著克基斯,眼神中透露出富有經驗的無奈和關懷:「你只能當一條跑道,

「成為孩子能安心依靠著起飛和降落的跑道。」

※                 ※           ※

派翠西亞帶著瑪格麗特重回博物館展區,讓她自由活動隨便看。瑪格麗特有禮貌的拜託她帶自己去看哈克,派翠西亞笑著同意了,她覺得這孩子很有克基斯的味道。瑪格麗特好奇心很重,對戰機的結構很感興趣,不停指著某個部分問那是甚麼,或者甚麼部分的痕跡是怎麼造成的。

「那是油箱……那個是掛彈的地方,用來把導彈和戰機連結在一起……那個是襟翼。」
「左邊怎麼完全沒有?只有一個大凹痕。」
「左邊?戰鬥中壞掉了吧,得問你爸才知道是怎麼弄壞的。」派翠西亞耐心的說:「襟翼壞掉之後就很難穩定升空,後來這台就不用了。」
瑪格麗特合理評價道:「不能換一個新的嗎?」
「可以啊,但早就換過很多次了吧,」派翠西亞指著水平尾翼上的缺損:「你看這是被導彈撞斷的,起落架也有點變形,聽說以前這台戰機低空墜機過居然沒有摔壞,這種事情也只有你爸爸能活著搞出來。它現在絕大部分零件都不是原本的囉,引擎也修過好幾次所以……可以說是一台拼裝機吧。雖然還可以發動,但升空不安全結構也不穩固,就被軍隊淘汰掉了。」
「修不好了嗎?」
「不是修不好,是……也算是修不好吧,生產一台全新的更好哦。」博物館長斟酌著用字,想著如何讓孩子簡單理解成本問題。

瑪格麗特看著哈克,露出惋惜的表情:「……好可憐,到處都破破爛爛的還不能飛,只能放在這裡了,就跟爹地一樣。」
沒料到小孩子居然這麼評價自己父親,派翠西亞難以置信的問:「為甚麼?」
「爹地啊,他的身體也破破爛爛的,這個不能做那個也不能做,每天都只能在屋子裡坐著。媽咪說他以前非常厲害,但他現在甚麼事都做不了了,連帶我出來玩媽咪都在生氣。」

派翠西亞淡淡的嘆了一口氣:「是啊……

「你爸啊,他是個英雄,隊上所有人都被他救過命。」她們坐在哈克旁邊供觀眾休息的長椅上,一邊看飛機一邊講故事。派翠西亞向瑪格麗特提起自己以前作為克基斯部下時的經歷,但她發現瑪格麗特似乎聽膩了這些故事,對克基斯浮誇的戰績沒什麼反應,她猜是小孩子不懂駕駛戰機的困難之處或者還無法想像空戰是怎麼一回事,但如今的世界已不需要她父親那樣的人了。前飛官少校五味雜陳的望著未來的棟樑,低低說道:

「你爸打仗是很厲害,但他最厲害的還是,到現在都還活著。」
「活著?」
「嗯。」派翠西亞對小女孩說:「活著對我們來說很輕鬆,早上醒來眼睛張開一天就開始了,呼吸自然得你不會感覺到自己在呼吸,不是嗎?」
「是的?」
「但對你爸來說,活著可不是這麼輕鬆的事情哦,

「想像一下吸不到氣的感覺,用力呼吸也沒用,頭暈想吐手腳沒有力氣,比感冒還難受一百倍。全身都痛得讓你睡不著,水喝不下,還一直在流血,一旦睡著就夢到同伴在眼前死掉,會一直一直聽到爆炸的聲音和慘叫,」派翠西亞鉅細靡遺地把她去加護病房探望克基斯時的情況告訴瑪格麗特:「……長達好幾個月,你爸爸一直有生命危險,身上幾乎每個地方都壞掉了,每天都在和那些不舒服的感覺奮鬥。醫生們花了很大力氣才把你爸救活,他又花了好幾年時間才能做到像一般人生存那樣簡單的事,但活著對他來說還是伴隨痛苦,身體難受的感覺永遠不會消失。戰鬥機沒有生命感受不到痛楚,壞了報廢就好,但人只能接受,否則就沒法活下去,他一生都要忍受舊傷的折磨。」
瑪格麗特睜大眼睛,一句話也不說的望著派翠西亞,派翠西亞輕輕的拍她頭:「這些你爸媽應該不會跟你說吧,他們只會告訴你爸爸有多厲害,不會跟你說有多少人在任務中喪命。世界上的父母親都不希望孩子擔心自己,所以把痛苦和工作的辛勞藏著不說,可是,克基斯上校真的很不容易,他能帶你來這裡,要付出的努力比其他爸爸多上好幾百倍。」
「……那,其他和爹地一起出任務的人呢?」

「都死了,都在痛苦中斷氣了。」

※                 ※           ※

「你就在煩惱這件事然後不肯見我?」
克基斯搖頭:「……還有她最近在炫耀父親。」
墨比肯中將大笑:「炫耀又怎麼了,她可是你的女兒!我都還想炫耀自己是你的長官呢。」
克基斯又深深嘆了一口氣,接著把瑪格麗特最近的事情全告訴墨比肯中將:「我不希望她學會炫耀父母和享受特權,但我搞不懂──」

話還沒說完,兩人就聽見接待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以及女人說話聲,克基斯聽出那是自己女兒步伐的聲音,他猛的站起來跌跌撞撞的衝向門口將門打開,立刻看見瑪格麗特身後跟著追逐的派翠西亞和另一位博物館員工一起朝他們跑來。小女孩撲向自己父親,抓住克基斯的腿把臉埋在他小腹上嚎啕大哭,淒厲的但語焉不詳的喊著一些甚麼,墨比肯也錯愕的起身,派翠西亞和博物館職員停在門口,四個大人全看著瑪格麗特。

克基斯幾乎沒看過瑪格麗特脫離嬰兒時期後還哭得這麼撕心裂肺,他記憶中的女兒一向都很乖巧,即使想哭也只會噙著眼淚哽咽,要她安靜就立刻收聲,從不會像其他孩子般用哭泣來表達意見甚至無理取鬧,他被女兒的反應嚇到,任瑪格麗特又爆哭了好幾秒才伸手撫著她的背想把她從自己身上拉開,但瑪格麗特不放手,克基斯越拉她哭得越大聲。墨比肯回頭問派翠西亞怎麼回事,派翠西亞低聲給長官解釋,博物館的員工則默默把門關上後離開現場了。

「梅姬,怎麼回事?」克基斯胡亂拍著女兒嘗試安撫:「我在這,我在這,沒事了,好嗎?」
「爹地……你不要死啊!不然……嗚嗚嗚……我就……」瑪格麗特哭號著抱緊克基斯的腳:「我想要爹地活著!」
「你在說甚麼?」克基斯大惑不解。
「少校說你差點死掉!」       
「沒有啊?我不是在這裡嗎?」克基斯抬頭看派翠西亞,卻見到墨比肯正不悅的瞪著派翠西亞,派翠西亞一臉無辜的試圖解釋著,瑪格麗特還在大哭:「她說……你去打仗……其他人都死了,你──」

這下克基斯大概明白派翠西亞對自己女兒說了甚麼,他趁瑪格麗特手稍微比較鬆的時候掙脫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裡,讓她靠著自己的肩窩:「好了梅姬,沒事的,我就在這裡。你別哭了,我不會再去打仗,好嗎?會每天叫你起床,準備早餐,在家裡等你,然後陪你寫作業,好不好?」
「爹地──」
「All right, all right, It’s OK.」他把女兒靠緊自己抱住,不停拍著小女孩的肩背,瑪格麗特聽見父親的聲音,感受著父親的體溫和動作,聞到父親的氣味,逐漸冷靜下來,她放鬆身體用手攬著克基斯的脖子,用力磨蹭。

墨比肯把派翠希亞拉到角落責備了一頓,罵她在父母不在時對小孩說些不適合她單獨聽的事情,派翠西亞辯稱瑪格麗特早晚會知道,她只是提前告訴她,墨比肯不苟同她選擇的時機。兩人在角落小聲辯論同時注意著安格里父女,克基斯已經讓瑪格麗特的情緒穩定了,但她還沒完全平靜下來,克基斯便說:「好的軍人要冷靜面對問題,不可以用哭的。」
「我知道……但,」瑪格麗特還在抽噎:「嗚嗚……我捨不得爹地……」
克基斯嘆了口氣:「現在知道開戰機可怕了?你還要開?」

「要。」瑪格麗特悶悶地說,克基斯忍不住皺起眉頭,墨比肯和派翠西亞也有些驚訝,小女孩把眼淚和鼻涕都擦在父親身上:

「我想像爹地一樣。」

克基斯長嘆一聲,接過派翠西亞遞來的面紙替瑪格麗特擦臉:「那你以後,會過得很危險,有可能受傷,還會悽慘的死去,你還要?」
瑪格麗特瞇著眼睛讓克基斯擦,手還不肯放開父親的領帶,她沒有回話。

「不只,」冷不防,墨比肯中將加入對話:「你一定會非常非常辛苦,比你爸還要辛苦。」小女孩仰望這位空軍的高層司令官,眨著那雙老鷹雛鳥般渾圓而無邪的眼睛,老將軍接著說:「因為你爸是克基斯‧安格里,所以你一定會被其他人把你和父親做比較,表現好還不夠,你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變得像父親一樣強大,但這非常困難。跟別人炫耀爸爸不僅沒用,如果你不像他一樣厲害,你就會遭受更惡劣的嘲笑和欺侮。你一定得付出遠勝過其他人的努力,別的飛行員B就行了,你得達到A++,否則就會被恥笑和數落。」
「這不公平!」瑪格麗特看著墨比肯,縮在克基斯懷裡:「作業要得A就很難了。」
墨比肯搖頭:「A對你來說不夠,你每一科都得A++才行,因為你爸是A+++的飛行員哦,史上最強的意思,你懂吧?」
小女孩的臉皺成一團:「我覺得不公平。」

墨比肯微笑讓氣氛稍微緩和:「當然不公平啦!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不公平的,包括你想摸那架F-16。你知道它是展品大家都不可以碰觸,如果只有你能摸,不就對其他人不公平嗎?那些人一樣是買票進來,有人還常常來看呢,都不能摸的哦。」
「可是少校讓爹地上去……」瑪格麗特說,克基斯抿了一下嘴望著長官,中將挑高一邊眉毛:「你爸爸可以上去,因為他是飛行員,為國家付出了很多,他用自己的健康交換爬上去的特權;少校讓他上去,因為少校是館長,她能負擔做違反規定決定的責任,特權的背後是損失和風險。」
「……」瑪格麗特露出思考的表情,墨比肯繼續耐心教育她:「特權是給有特殊貢獻或特長的人用的,沒有相應的能力和才華,特權就是不公平。」
「將軍,也有很多人的爸媽是名人,所以享受特殊待遇,不是嗎?」
「是啊,」墨比肯頷首,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因此社會對他們要求更高,而且大部分情況下都會嘲笑這些人,不是嗎?」

瑪格麗特轉頭看自己父親,又看向派翠西亞,接著看墨比肯中將,三個軍人都一臉嚴肅的看著她,她終於接受:「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吵要爬上去了,對不起,少校。」

※                 ※           ※

看完長官示範教育小孩後,克基斯一行人逛了紀念品區,他給瑪格麗特買了一些紀念品,包含一個F-16鑰匙圈,瑪格麗特央求克基斯也帶一個,他拗不過女兒只好又買一個鉤了鑰匙掛在腰上,實際上他覺得這些紀念品都沒什麼意思,不過就是把普通用具印上戰鬥機的圖案罷了而且還很貴,一點都不能體現出戰鬥機的力與美,但女兒高興就買吧。似乎是猶疑的樣子讓墨比肯識破內心所想了,他戳戳克基斯:

「那不是普通鑰匙圈,那是第一次和梅姬一起旅行的紀念!你到底懂不懂紀念品是甚麼意思?」

克基斯默默掏出紙鈔結帳,然後把紀念品遞給興奮不已的女兒,轉頭看了看墨比肯,老人得意洋洋的說:「我可是祖父了。」克基斯聳聳肩,覺得墨比肯畢竟是長輩,在做父親的方面經驗確實豐富。接著墨比肯招待他們父女吃了頓高級午餐,飯局上克基斯發現瑪格麗特又變回非常乖巧的好孩子,既不撒潑也不吵鬧或討價還價,就和在家裡時一樣乖,對墨比肯也很有禮貌,他覺得這也許是女兒已經滿足部分需求後的行為訊號。

「了解小孩比推測敵軍的戰術更難。」克基斯在心裡嚴肅認定。

飯後墨比肯和他們告別,克基斯帶女兒去A-17附近的教堂墓園看史考特的墓碑,瑪格麗特全程都沉默著,和她那少言的父親一起在爺爺的墓前待了一段時間後兩人便回到下榻的旅館。瑪格麗特自己乖乖拿出作業來寫,克基斯洗完澡坐在一旁的沙發椅上看著她,一瞬間覺得疲累都落到肩上,聽著瑪格麗特用平板打字的渾厚輕觸聲,不知不覺睡著了。

朦朧間,他好像聽到瑪格麗特和誰在說話,但聲音顯得很遙遠,女兒的笑聲有點模糊,他覺得自己在作夢,一定是做了和家人在一起的夢,於是克基斯放鬆身體,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一段時間後他才想起珊娜的聯絡,猛的張開眼睛,發現已經是凌晨兩點,自己身上蓋著棉被,瑪格麗特窩在身邊,頭倚著他的腿睡得很香。克基斯沒力氣把瑪格麗特抱上床去,只能輕輕把小女孩搖醒:「去床上睡。」

瑪格麗特揉揉眼睛,搖搖晃晃的往床的方向走,克基斯將腳伸直站起,突然發現一條腿已經被壓麻了,後知後覺的神經刺痛起來,他扶著桌子防止摔倒,小心移動到床邊,瑪格麗特正坐在床上等他。克基斯爬上床,旅館的雙人床比他想像的大,他躺在床中間將棉被抖開,瑪格麗特就鑽進被子裡,他有些意外,自從給了女兒自己的房間後,她就沒再和父母一起睡過,即使罕有的必須同床而寢,也不會貼著人睡。克基斯覺得瑪格麗特可能有些不安,他輕輕拍她,小女孩突然貼近父親,把腦袋和上半身趴到克基斯胸膛上。

一瞬間克基斯胸腔傳來劇痛,他咬緊牙關拉住瑪格麗特的手把她從自己身上移開,瑪格麗特沒發現自己弄痛父親,被拉開後又攬著克基斯的手,緊挨著他。

「怎麼了?」克基斯問。瑪格麗特蹭著他的手臂,一句話不說。克基斯猜想她可能沒完全從中午派翠西亞的一番沉重教育中完全恢復,雖然買紀念品和跟墨比肯吃飯的時候看起來還算開心,但下午自己帶她去墓園可能又破壞了她的好心情。實際上出發前克基斯考慮過不帶她去那麼嚴肅的地方,可他自己想讓父親見見孫女,想和父親說說話,好不容易來到A-17,他也想滿足一下自己。克基斯認為瑪格麗特在一天之中又看到她心心念念的爸爸的飛機,買了一直想要的紀念品,但同時真正的理解了飛行員的職業風險和直面生死的殘酷,情緒起伏太大小小的心靈受不了了。

他撫摸著瑪格麗特的後頸:「梅姬?」女兒伸出手,摸了摸父親前胸。
「……你還想摸F-16嗎?」
「嗯……不想了。」瑪格麗特猶豫地說,克基斯猜她心裡想,但知道不能。
「那把退伍鎮尺送你,它是用我那台戰機壞掉的外殼做的,你可以摸個夠。」
小孩子蹭了蹭父親:「但那個,是爹地珍貴的東西,不是嗎?」

克基斯輕笑:「我有更多珍貴的東西。」
「……真的可以嗎?」
「拿去吧。」
「謝謝爹地。」瑪格麗特緊攬住克基斯的手:「我回去要放在書桌上小心保管。」
即使如此,克基斯還是感覺到女兒不開心,她沒有立刻雀躍的跑去翻行李玩弄新得到的禮物,而是繼續黏著自己,作為父親克基斯想安撫她:
「……講個故事給你聽。」
「不要,今天已經聽很多故事了。」瑪格麗特的聲音明顯傳達她心情不太好,克基斯猜她不想再聽關於悲慘的飛官或者的自己的戰績了,不過他也沒打算講那些。

「跟你說一個,比《大地女神》和《光速俠》更刺激的冒險故事。」
父親的話題出乎小女孩意料,興趣被勾起,她稍微抬起頭:「是甚麼?」
「很久以前,有一個來自東方的女孩,她有一把火焰做的劍,騎著天上掉下來的神馬,還會把自己的身體變成狼……」

※                 ※           ※

結束參觀父親的駕機和祖父安息處後,瑪格麗特和父親又經歷了一段長途火車之旅後回到風神城,回程時她已經不興奮了,路上迅速確實的把功課和額外報告都寫完,得到父親的讚賞。珊娜開車在城裡接他們,她等在火車站出口,克基斯大老遠一看見妻子就覺得腿軟,累積了好多天的疲倦彷彿又加重了,但他還是撐著直到上車後才癱軟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

「笨狗,累壞了吧?就叫你不要做蠢事。」珊娜心疼的罵道,克基斯懶洋洋的回應:「你應該一起來。」
「去幹嘛?」
「很有趣,」克基斯淡淡的笑:「你會喜歡。」
「哼!」珊娜見狀,知道克基斯很開心,她也笑了:「我才沒興致看大鐵棍帶小鐵棍在戰鬥機前發癡傻笑呢!」
「媽咪你看!」瑪格麗特拿出克基斯給她買的鑰匙圈得意的展示給母親:「爹地也有一個哦!我想要他買給你和羅伊,他說你們不會想要的。」
「你喜歡就好,媽媽有很多別的啦,羅伊太小了不能玩鑰匙圈。」
「那等他長大再給他啊!」
「等他長大你們再一起去買吧!」珊娜輕快地說:「全家一起去看。」瑪格麗特歡呼一聲,趴在車窗邊看她熟悉的風神城,愉快的哼著光速俠的主題曲。

然而一到家,剛還興奮不已的小孩子馬上就沒電,她乖乖把旅行的衣物扔進洗衣機後,直接倒在床上連鞋子都沒脫。珊娜忍著笑把女兒安頓好,關上房間燈回到客廳,發現老公居然也癱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無奈地把沙發常備的毯子蓋在克基斯身上,坐在他旁邊頭靠著他肩膀。珊娜的動作把克基斯弄醒了,他沙啞地問:「不去床上睡?」

「因為你在這裡啊。」
「我……」
「想你了,想聞聞你的味道,」母貓拉長了身子親他額頭:「想愛你。」
「別……」克基斯睡眼惺忪的站起身:「我今天要睡覺。」
珊娜摟著他往房間走:「你睡你的,我只想抱。」

「kitty。」
「嗯?」
「沒什麼。」克基斯說著,放鬆的把臉埋在珊娜金絲般長髮覆蓋著的頸窩,珊娜挽著他的手臂:「安心了?」
「嗯。」
「傻狗,」珊娜捏克基斯的虎口:「害我一直很擔心。」

※                 ※           ※

隔天,瑪格麗特把F-16鑰匙圈掛在書包上後去上學,但沒有向任何人展示,只是安靜地把它掛在書包最顯眼的地方。珊娜看到女兒的行為,覺得這跟她那老愛穿著軍服走來走去的父親一樣是無聲的炫耀,但她沒管,她覺得對女兒來說第一次和父親一起出遊的回憶不能被質疑,而那鑰匙圈則是這段旅程記憶的結晶。

第一次的家庭活動心得讓瑪格麗特得到了校長的稱讚。即使如此她被處罰的工作還是得做完。放學時克基斯去學校,在角落默默看著她幫學校園丁掃落葉,或者按師長的指示擦桌子,完成工作後才在清潔人員的允許下離開。自從瑪格麗特被罰打掃,克基斯就把每天的走路運動改成坐公車到學校和女兒一起走回家了,反正他是傷殘退伍軍人,坐公車不用錢。他注意到喬瑟夫總是自己離開學校的沒有家長陪同,猜想他那長途駕駛父親大概又離家去工作了。

見到克基斯在場,喬瑟夫不敢欺負瑪格麗特,但瑪格麗特也不想和他說話,兩個孩子都各自做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幾乎沒有交集。克基斯發現喬瑟夫清潔環境的動作既幹練又快速,猜想這孩子對家務事非常熟悉,很可能在家裡都要幫助年邁的祖父整理環境,小小年紀生活就不容易。昨晚珊娜告訴克基斯,喬瑟夫會專門欺負瑪格麗特,她認為是因為嫉妒。珊娜推測喬瑟夫非常尊敬自己父親,同時他其實知道克基斯身分代表的意思,見到瑪格麗特和同樣是退伍軍人的父親天天生活在一起也同樣仰慕著父親,喬瑟夫排遣不了心中的羨慕,就以一種扭曲的形式呈現出來,想靠貶低克基斯來欺騙自己的家庭比瑪格麗特優秀。

「那小混蛋自卑,我們得小心他,」珊娜警告說:「性格弱勢的人情緒通常比較不穩定,被逼急了往往做出比性格強勢的人更難以捉摸和危險的舉動。」

眼睛看著女兒掃地,克基斯在心裡咀嚼珊娜的話,他注意到有幾個學生放學後見自己女兒在打掃,便聚集到她身邊似乎在調侃她,瑪格麗特和他們談論某事後顯得很興奮,接著這群人又去捉弄喬瑟夫,還沒開始鬧,園丁就把兩個孩子叫過去準備允許他們離開了,克基斯見狀也走出樹下的陰影處前往女兒身邊,聽見孩子們在討論萬聖節晚上城裡的變裝遊行。園丁遠遠的看了一眼小孩子聚集起來的落葉堆後,用手機傳訊息給史密斯小姐表示自己已經核可他們今日的清潔工作,一行孩子們蹦蹦跳跳加上克基斯一起前往腳踏車棚。

車棚里瑪格麗特的腳踏車相當顯眼,克基斯發現喬瑟夫的腳踏車架,明顯是DIY焊的,他猜是托尼所做。一瞬間克基斯理解喬瑟夫為何見到瑪格麗特的腳踏車時反應那麼大,同樣是父親手做,喬瑟夫的腳踏車相當普通。

喬瑟夫注意到克基斯的視線,啐道:「看甚麼看!死白佬。」克基斯挑高一邊眉毛,心想自己這混血兒被叫白佬還真是新鮮。瑪格麗特見他對自己父親出言不遜正要發作,克基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抬起視線發現父親那波瀾不興的表情寧靜如常,一時間不知道該做甚麼反應才好,其他孩子都一副看熱鬧的模樣,他沉穩的說:「看你的腳踏車挺不錯。」

「廢話!這是我爸做的,你肯定不會。」喬瑟夫傲慢的回應,並對克基斯比中指,克基斯感覺到手掌下瑪格麗特的肌肉繃緊了,他稍微加大握住女兒手腕的力量制止她暴躁:「人各有不同的專長,所以你的科學報告寫完了嗎?」

聞言,喬瑟夫氣得大聲咆哮:「會開飛機了不起啊!懦夫(Chicken)!你只會說別人不喜歡聽的話!」
「所以你覺得,侮辱別人父親的話大家都愛聽?」克基斯維持著冷靜到冷酷的樣子說,其他孩子們都瞪大眼睛,眾目睽睽下他輕拍瑪格麗特的背部:「走吧,回家。」瑪格麗特立刻拉出自己的腳踏車後跟同學們道別,她騎上車克基斯跟在後面走,喬瑟夫嘲諷道:「家?鬼屋吧!」

「是不是鬼屋,你可以自己來看看。」前飛官冷冷的說著,跟女兒一起離開校園。
※                 ※           ※

「爹地,你幹嘛邀他來我們家啊!」路上,瑪格麗特小聲地對克基斯說,在她眼裡最討人厭的同學正騎著他自己的腳踏車,繞前繞後的圍著安格里父女閒晃,並時不時對他們做鬼臉。克基斯跟著瑪格麗特特意放慢的速度快走,輕輕回答:「讓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可是他罵你你都不罵回去!」瑪格麗特嘟嘴。
「你媽也不會罵回去。」克基斯說:「得快點,天色很快就暗了。」

到達克基斯家門口,喬瑟夫看著瑪格麗特把腳踏車停在房屋後方遮雨棚裡,之後在門口墊子上刮了刮鞋子進門去,他對克基斯和瑪格麗特大喊:「又醜又簡陋的野蠻人房子好可憐!」
克基斯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回道:「簡陋?你可以進來看看。」
「哼!我才不進膽小鬼的家呢!會變得膽小!」喬瑟夫把頭一偏,跨上自己的腳踏車就要走了,瑪格麗特對著他的背影吐舌頭。
克基斯看著面前的頑童,淡淡的說:「連膽小鬼的家都不敢進來,你才是膽小鬼。」

此言一出,瑪格麗特和喬瑟夫都轉向克基斯,克基斯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喬瑟夫,喬瑟夫憤怒的握起拳頭咆哮一聲,把腳踏車支撐桿踢出來:「好啊!我就來看看你有甚麼本事!如果你敢玩弄我,我就要叫我爸爸來揍你!」
被敵人機槍打穿腹部都不會退讓的克基斯上校哪裡會怕小孩子的威脅,他挑眉居高臨下的瞪著喬瑟夫:「有種你就自己打我,不要只會靠爸爸。」
「我……我爸可是海軍陸戰隊員!」
「我知道,」克基斯說:「我是飛行員,是你口中的膽小鬼。你連膽小鬼都不敢打,只敢挑釁膽小鬼的女兒,這樣還配做海軍陸戰隊員的兒子嗎?」
喬瑟夫一時語塞,臉脹得通紅,瑪格麗特在一旁驚得呆若木雞,她從來沒聽過父親居然會說出這種話,她帶著困惑的神情看向克基斯,克基斯將門推開,招呼兩個孩子進屋裡去。

※                 ※           ※

一進屋子,喬瑟夫的視線就立刻被克基斯那貼滿照片和勳章的牆面吸引住,同時還有下方玻璃櫃裡密密麻麻緊密放置的各種戰機模型勾起他的興趣,他逕直走到牆前面觀賞起來,瑪格麗特緊張的跑過去用手擋在玻璃櫃前:「不能摸!」
「知道啦!別擋著我看東西。」喬瑟夫伸手去想推開瑪格麗特,卻發現克基斯站在她後面,就好像坐在巢裡用胸脯和翅膀圍著雛鳥的老鷹一樣,他手縮了。

「隨便看,別碰就好。」雄鷹低沉的說,把躁動個不停的幼鳥叼走了。

喬瑟夫仔細觀看牆上那數不清的勳章和各種照片,身為海軍陸戰隊員的孩子,他知道許多關於軍隊任務的情況。花花綠綠的勳章實物像聖誕樹上的裝飾密密麻麻的掛著,有些有小紙片描述該勳章的涵義或授予日期,但更多只是掛在那裡,被擦得閃閃發亮。他看見這個男人生命中的十幾年被釘在牆上,和各種不同的人合照,授勳的照片排了好幾列,各式戰機看得他眼花撩亂。一張照片引起他的興趣:克基斯和許多不同軍種的人並排坐在台階上抽菸,其中有數名海軍陸戰隊員以及兩位海軍少將。

「特殊聯合任務,」克基斯發現他在看那張照片:「任務地點的起降環境很複雜,時間又緊急海軍飛行員沒人有經驗,找我們支援。」
「你只跟海軍合作過一次嗎?」
「不,」克基斯指著另外一張照片:「這是和海軍飛行員一起去對機翼改良提建議。航母的跑道長度不如機場,他們要求修改副翼讓降落時更快減速,同使減小戰機的橫向體積以節省空間。但空軍更在乎初始加速度和長距離作戰能力,還有翼下載彈對整體機身形狀的影響……總之,這裡有餅乾。」他忍住了自己想大談特談戰鬥機的慾望,招呼孩子到客廳桌邊吃零食。
隨著克基斯伸手的動作,他手腕從衣袖里伸出來,露出皮膚上的傷痕,他注意到喬瑟夫的視線被吸引過去並黏在上面,他不以為意。絕大部份人都是對那些猙獰可怖的傷疤感到好奇而沒有惡意,克基斯已經很習慣自己的身體被人盯著看,即使他並不喜歡。喬瑟夫看著他把裝餅乾的盤子放下後,又拿起桌上的空玻璃杯走向廚房,消失在孩子們的視野中。

「欸,他的手怎麼了?」克基斯走後,喬瑟夫小聲地問瑪格麗特。
「有甚麼問題嗎?」瑪格麗特不解。
喬瑟夫一邊注意著克基斯是否回來,一邊繼續說:「他手上有好大的傷痕耶!」
瑪格麗特不覺得怎樣:「沒什麼啊,他全身都是傷痕,肚子上有圓圓的洞,背上還有這麼長的一條喔。」說著用兩隻手掌比了一段距離。
小男孩聞言大駭:「這哪是沒什麼!他為甚麼會這樣!」
瑪格麗特露出有點憂傷的表情:「他以前打仗受傷了。有個少校阿姨跟我說,爹地本來會死掉,現在還活著是奇蹟。」
喬瑟夫看著瑪格麗特,張大著的嘴好久也闔不上。

克基斯沒聽見倆小孩的對話,他將玻璃杯洗淨後又回到客廳裡,見到他出現,喬瑟夫立刻衝上前去問:「欸,你……你身上真的有這麼長的傷痕嗎?」
唐突的問話讓克基斯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著喬瑟夫,喬瑟夫畏縮了一下,但還是再度鼓起勇氣:「梅姬說你身上有很多傷疤。」克基斯點點頭。

「我想看,」小男孩深吸一口氣:「我爸說,傷疤才是軍人的真勳章,我想看你有沒有。」
克基斯說:「一兩個還是勳章,多起來就是麻煩。」
「拜託啦!」喬瑟夫繼續要求:「我爸爸這裡有一個彈孔,他常常給我看。」說著他拉下自己衣領,克基斯發覺他的動作就和托尼一模一樣,仔細看這小孩長得簡直就是小一號的托尼。

他挑高一邊眉毛,也把自己毛衣的領子連著內衣往下拉,露出被火燒過而扭曲的表皮,上頭還有兩道組織有點增生的縫合線跨在一道暗紅色的水平疤痕上。喬瑟夫見狀發出微小的驚叫聲,瑪格麗特厭惡的看著他,對她而言自己從小看到大父親的身體就是這樣,她不了解有甚麼地方值得大驚小怪。

「那是怎麼搞的!」喬瑟夫指著克基斯:「為甚麼那麼紅,那麼長!」
「被裂開的機身碎片劃傷,」克基斯說:「未必每次彈射都能順利擺脫機體。」
「那其他部分呢?為甚麼那麼大?」
「火燒的,連人帶機墜毀沒死就會這樣。」
瑪格麗特皺眉:「好了爹地你不要給他看了,有甚麼好看的?」
喬瑟夫似乎對瑪格麗特的習以為常不能理解:「你真的知道那是甚麼嗎?」
「知道啊,所以才說你不要看了嘛!」瑪格麗特訓斥:「一直看著別人的傷痕很沒有禮貌!爹地也不是自己願意受傷的啊,而且他有時候還會痛。」
「還沒有好?」
「早就好了。」克基斯把衣服拉攏,輕拍了一下瑪格麗特的頭。

三人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做父親的倒可樂給兩個孩子喝,喬瑟夫把腳跨在沙發把手斜躺著,拿玻璃杯喝得津津有味,克基斯問他:「我家很簡陋?」
喬瑟夫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沒有我家漂亮。」克基斯點點頭,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可樂。
瑪格麗特見狀馬上把他的杯子搶走倒一半到自己杯子裡:「不可以喝那麼多!」克基斯聳聳肩,喬瑟夫發出笑聲:「你喝個飲料還要被女兒管啊?」
「少囉嗦!」瑪格麗特提高音量:「爹地不能吃太多垃圾食物。」
克基斯說:「梅姬在照顧我。」

這個話題似乎觸到小男孩的某個痛處,幼小的臉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是淡淡的憂傷,他突然說:「我爸爸……他以前常常喝酒,喝醉了會摔東西,很嚇人。」
「叫他不要喝啊,」瑪格麗特說:「爹地要是亂吃東西,媽咪都會罵他,也很嚇人。」克基斯本來想說甚麼,硬生生吞了回去。
喬瑟夫煩躁地說:「才沒有那麼簡單呢!我媽罵他,他就打人,後來……我媽媽就離開家了。」
瑪格麗特說不出話來,克基斯平穩的替她收拾場面:「我很抱歉,這個話題不太好,我們來──」
「沒事啦,」喬瑟夫苦悶的說:「反正他現在已經不喝酒了,他說他再也不會喝了,而且我爺爺盯他盯很緊。」
「你爺爺在照顧他。」差點讓對話失控的瑪格麗特學會了小心翼翼的回應。
「我替他高興,」克基斯展現成人的溝通技巧:「能從錯誤中站起來的才是男人。」
喬瑟夫對他的反應很滿意:「我爸超強的,他是男人中的男人。」

之後,他們隨便談了一些膚淺而表面的話題,大部分圍繞著學校幾個高年級學生高調的早戀以及去年身陷外遇誹聞最後被離職的歷史老師,瑪格麗特和喬瑟夫的班級本來要給這位老師教歷史,現在則是由教科學的麥爾斯先生代替。喬瑟夫對麥爾斯先生的上課方式很不滿意,理工科出身的麥爾斯老師做事相當嚴謹,對學生作業的正確性要求很高,歷史課的報告若不小心採納到野史觀點,即使只有一句都會被他打C。克基斯記得瑪格麗特也抱怨過麥爾斯先生很嚴格,當時珊娜教育她實事求是本來就是做科學最基本的態度。

「……他連一個微小的拼字錯誤都不會放過!」喬瑟夫痛苦地抱著頭說:「天啊,他要我寫那甚麼鬼報告……我怎麼有辦法不寫錯!」
瑪格麗特正色道:「你問我爹地就不會寫錯了。」
此言一出當頭棒喝,小男孩維持著抓住頭髮的愚蠢姿勢與大張著的嘴,將視線轉向克基斯,他發現自己不能從這個退伍軍人的表情看出他內心的想法,但明顯沒有拒絕,而自己的同學又在一旁得意洋洋的站在沙發後用手攬著父親的脖頸撒嬌,忍不住發起脾氣來:「誰要靠你爸啊!我要憑自己本事去圖書館查資料!」

瑪格麗特說:「我媽咪說做研究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看別人的資料,或者直接找專家學習,你去圖書館查書要查多久?要是那本書有問題麥爾斯先生又會發現,還不如問爹地他馬上就能給你答案,而且要是麥爾斯先生覺得你寫錯了,你就告訴他這是安格里上校說的,他還能懷疑我爹地嗎?我爹地可是真的開過戰機,麥爾斯先生只是一個老師。」
「梅姬,我不是航空器發明家──」克基斯皺起眉頭制止瑪格麗特,但卻被喬瑟夫打斷,小男孩把裝可樂的杯子放下端正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拜託,請教我寫報告!」
「我只是個飛行員,不能幫你背書。」克基斯困擾的說:「而且麥爾斯先生不就是要你靠自己的力量去找答案嗎?」
「你有那麼多戰鬥機的模型,應該很懂吧?」
克基斯從上衣口袋裡拿出菸斗:「好吧。」喬瑟夫立刻雀躍地跳起來,瑪格麗特忽然覺得情況有點奇怪,她搞不清楚事情到底是自然而然發展成這樣,還是父親用了什麼技倆,怎麼討人厭的白痴喬忽然就變成有求於人的一方?

「你打算怎麼寫?」
「啊……我打算先寫是誰發明了戰鬥機,介紹戰鬥機的前身,然後一路寫到現在海軍最大宗的艦載機型!」喬瑟夫把書包倒在地上,找出一本筆記本。
前軍官嘴裡的煙斗往上一晃:「寫發明戰鬥機前,不該先寫誰發明飛機嗎?戰鬥機的前身是指什麼?」
「是宇宙飛鳥號。」小男孩打開筆記本後說:「是萊特(Wright)兄弟在1900年打造的雙引擎噴射機。」
瑪格麗特不可置信的說:「神經病!宇宙飛鳥號是光速俠裡面的東西,不是真的飛機啦!1900年世界上第一架動力飛機飛行者一號都還沒做出來呢!而且星際曆1900年發明宇宙飛鳥號的明明就是勞萊特(Lowright)兄弟。」
「梅姬,不許罵人,」克基斯頭痛的制止小孩吵架:「給我坐好,飛行者一號是1903年萊特兄弟製造的。」

※                 ※           ※

珊娜從城裡的辦公分駐點回到家的途中,老遠就發現通往自己家的馬路上有陌生的腳踏車轍。安格里家所在位置比整條馬路的底端還要遠,越過最近的一處住宅後,就沒有除了他們家的人之外會繼續往前了。珊娜觀察車痕中交叉有自己女兒單車和丈夫的鞋印,推測這是客人。會騎腳踏車訪問的大機率是年輕人或孩子,寬厚的車痕不是公路車的,又明顯盤旋在腳印邊緣,很像精力過剩的小男孩,珊娜思索女兒最近的人際關係後,認為只有一種可能。

果不其然,當她打開家門,就發現自己老公把櫃子裡緊密堆疊的戰鬥機模型全都解壓縮了,整個客廳地上密密麻麻全放著戰機,兩個小孩趴在地毯上被模型圍著動彈不得,還在聽長官滔滔不絕的講解。珊娜關上門後抱著羅伊沿沙發後面狹窄的走道向房間走去準備給孩子餵奶,克基斯見到她回來,只看了一眼,完全沒有想停下演說的徵兆。

「……所以你如果硬要提F4U,一定要記得寫它降落在航母上有危險的特徵,這是F4U的缺點。但是再往後的戰機越來越大,起降時就更不倚賴飛行員對機身的感覺了,更多依賴航艦人員的指示和儀器訊號來完成。」
「我懂了!像騎腳踏車一樣吧,我看得到腳踏車有多大可以用身體感覺到範圍,但我爸開大卡車就要靠後視鏡!」
「差不多吧……不只如此,空戰的形式也隨著雷達技術的進步而改變了,二戰之前飛行員擊落敵機完全靠眼睛,但現在……」

珊娜苦笑,一旦克基斯進入這種狀態,就沒有人能阻止他了,據說他曾經對小蛙介紹戰機知識一講就是六個小時。看著趴在地上的孩子和滿地模型,她覺得有點懷念,眼前的戰機絕大部分都是那頭人型野狼裝的,珊娜也看過小蛙趴在地上認真拼裝的模樣。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又看到近十年前,小蛙和克基斯在這棟房子裡玩的畫面,那時克基斯還沒有一絲白髮,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不知不覺間小蛙從他們的生命中消失,現在也許正在某處行俠仗義或浪跡天涯,不告而別代表著不想被找到,但無論她在做什麼,珊娜總是覺得對這段友誼有一絲遺憾。

Puppy一定也因此感到寂寞。珊娜心想。

小蛙和克基斯間有一份互相救命的情感,同為跨越戰火生還的人,他們之間的友誼和袍澤之情有點類似。這份信任和親近,是她一輩子都無法給克基斯的,她常常在一旁看著覺得非常奇妙,如今戰友音訊全無,珊娜認為克基斯絕不可能不在意,但她知道小蛙是不希望自己幾乎不老的時光旅人身分對他們夫妻養育孩子造成困擾,而克基斯一定也明白小蛙的用心,故從來沒有說過想找到小蛙的話。眼下克基斯全神貫注的模樣讓珊娜覺得,他在還念著那已經消失的時光。

她不想讓他沉浸在感傷里太久。

於是珊娜放下羅伊,靠在沙發椅背上對地上的一夥人微笑:「長官!對不起打擾一下,你們晚餐想吃什麼呢?義大利麵好嗎?喬你喜歡卡邦尼嗎?還是更喜歡焗烤番茄?」
喬瑟夫大驚:「你怎麼知道我是誰?啊……等等!已經這麼晚了?我現在不回家,爺爺會擔心的!」
珊娜親切的說:「你可以留下來吃飯啊,既然都來了,跟家裡打個電話吧?」
喬瑟夫搖搖頭:「不行,我爺爺眼睛幾乎看不見,我不回去幫他的忙,他自己沒辦法煮飯吃。」
克基斯站起身:「你打電話跟爺爺說,kitty你多煮一份讓他帶回去。」
「真的可以嗎?」喬瑟夫猶豫道:「我已經打擾很久了。」

「無所謂,」克基斯開始收拾地上的模型:「梅姬晚上也很無聊,不是玩電子寵物就是拼圖,一點都不打擾。」

於是喬瑟夫打了電話徵得爺爺的同意後,在安格里家吃了晚餐。飯後珊娜將自己的銀色休旅車後座打平裝載喬瑟夫的腳踏車並送他回去,臨走前喬瑟夫在門口和克基斯與瑪格麗特道別,他對著克基斯彎了彎腰:「今天很謝謝你,安格里上校,我的報告總算有點著落了。」
克基斯點點頭,表情平和,瑪格麗特躲在他身後,拉著他的褲管對喬瑟夫揮手,喬瑟夫繼續說:「如果我回去又寫不出來,還能再來問嗎?」
「你可以隨時跟梅姬一起來。」

喬瑟夫和珊娜走後,瑪格麗特問父親:「爹地,今天晚上這算家庭活動嗎?可以寫成報告嗎?」
克基斯想了一想:「算,但……你要寫什麼?」
「寫你今天告訴我們的事情啊!」
「那你不就也寫了一份喬的作業?」
「對耶……還是不要了。」瑪格麗特皺起眉頭,克基斯忽然覺得她的表情很像自己困擾時的樣子。

※                 ※           ※

幾天後,克基斯終於知道喬瑟夫來的那天,孩子們在講萬聖節的變裝遊行時為何興奮了,今年學校決定提早放學讓孩子們去參加遊行,許多小孩都打算打扮得別具風格,正討論著哪裡才有好道具或者要怎麼做出來。

有了一起去看哈克的經驗後,瑪格麗特鼓起勇氣問父母能不能去參加變裝遊行,想不到這回珊娜一口答應,條件只有要她用自己的零用錢變裝,不許跟她額外要錢。珊娜的反應出乎瑪格麗特預料,她以為母親會像小時候要去看大聖誕樹一樣拒絕,但珊娜解釋那是因為她還小,怕她走不動了要大人背或抱,克基斯自然沒力氣背孩子,珊娜也苦於當時肩頸關節有職業傷害,才沒有同意。

當天晚上瑪格麗特開始煩惱怎麼變裝,克基斯發現她坐在玻璃櫃前很認真地看戰機模型,就知道她大概又想搞什麼,於是他拿出自己的軍禮帽往女兒頭上一扣:「借你。」「謝謝爹地!」小女孩跳起來伸著雙手撲向老父,差點把克基斯撞翻,然後又挨了珊娜一頓罵。隔天瑪格麗特放學後要求去買木板,克基斯告訴她只用木板並不能做出一架戰機,最多就像她的腳踏車改裝罷了,但瑪格麗特神秘地說她一定要,克基斯猜不透女兒想幹什麼,他有點擔心。

「是驚喜,不要擔心,我都已經想好了。」小女孩胸有成竹,隔天又買了幾桶油漆。

第三天,一個意外的訪客來到安格里家,喬瑟夫騎著腳踏車後方掛著單輪拖車,載了好多木條和一個工具箱以及折鋸來了。當時克基斯正準備去搭公車,學校還沒放學,正常來說喬瑟夫不會出現於此地,小男孩表示今天一早祖父為他請假幫家裡的母馬產崽,幸運的母馬很爭氣順利產下小馬後,他閒著沒事就立刻開始為萬聖節變裝活動做準備。

「安格里上校,之前很感謝你幫助我完成報告,麥爾斯先生稱讚我,所以我想幫梅姬做她想要的東西。」喬瑟夫禮貌地說:「我們想在你家後面的空地上做。」克基斯同意了,但他看喬瑟夫年紀跟瑪格麗特差不多,生怕小孩弄傷自己,便打電話到學校讓瑪格麗特今天自己回來不必等他。他看著喬瑟夫熟練的將鋸子拆開組裝、把木頭排在地上,又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張大概是設計圖的紙,歪著頭看上面的內容似乎很困惑。克基斯走到他身後,發現是瑪格麗特畫的分解圖,大概是F-16。

這倆小鬼想用木頭做出一架F-16拿去變裝!克基斯差點笑出來,這完全不是他們的年紀能搞定的東西,他讓喬瑟夫先等一等,進屋裡去告訴今天在家工作的珊娜趕快開車去接女兒回來後來幫忙,珊娜聽見倆小鬼野心勃勃的計劃後笑的前俯後仰:「你又搞出了一個未來的飛官!你其實不是飛行員,而是徵兵處員工吧puppy!」
克基斯無奈的說:「不能怪我,畢竟戰鬥機真的很棒。」
貓媽媽笑罵著拿滑鼠扔老公:「少來!我已經發現了,小孩子只要跟你聊天就會想去開戰機,是你的問題!」
「胡說,小蛙就沒有!」
「小蛙?」珊娜笑得更誇張:「那跑起來比戰機快、唸個咒語就會飛、在高空不用氧氣罐的傢伙才不稀罕戰鬥機呢。」

※                 ※           ※

接著幾天,在大人的幫助下,兩個小孩趕在變裝遊行前一天把戰機造好了,珊娜的分析建構能力和克基斯對戰機結構的理解幫兩小孩搞定了幾乎大部分的問題,而喬瑟夫的木工技術確實讓兩個大人嘆為觀止,小小年紀就能熟練的釘牢木板和平整切斷木條,克基斯相信他有豐富的相關經驗,也可能從父親那裡習得大量技巧。

開工前,他問喬瑟夫是否打算參加遊行,喬瑟夫表示沒有計劃,因為不知道要扮成什麼也沒有特別想扮的,不如待在家裡。當下克基斯告訴他,F-16其實有雙座的機型,他可以和瑪格麗特一起去玩,於是他們立即改變計劃,珊娜將分解圖重新設計並簡化,最終做出來的,是兩個孩子可以坐在裡面,底下有輪子的F-16D形狀外殼,用來套在腳踏車上一個人騎著,另一個人坐在後座。

由於瑪格麗特的腳踏車後座已經釘上了克基斯之前做的F-16垂直尾翼,因此萬聖節變裝只能架在喬瑟夫的腳踏車上。克基斯本來以為倆孩子會爭奪前座位置──畢竟前座才是真正操控戰機方向的飛行員,無論真機亦或這台變裝腳踏車──而喬瑟夫是車主,理當不會把愛車控制權交給他人。孰料喬瑟夫馬上表示自己願意坐後座讓瑪格麗特騎自己的車,瑪格麗特不解,喬瑟夫對她說:「你以後不是要開戰機嗎?現在就開始習慣啊。」
「這又不是真的戰機。」瑪格麗特反駁。
喬瑟夫搖頭道:「我是海軍陸戰隊員的孩子,我不會飛。」

瑪格麗特皺眉,她騎上喬瑟夫的腳踏車後原地繞了幾圈,發現這台車非常笨重,完全不像她自己的人體工學車又輕又快,不僅車體笨重,加上外層的木板後變得很難保持平衡,才騎一會就累了,但她不想在家人和同學面前示弱,硬是騎著在馬路上來回幾次,卻差點撞到路邊的圍欄,克基斯攔住她讓她下來換喬瑟夫騎,兩個孩子都不願意。

「梅姬、喬,海軍有飛行員,海軍陸戰隊現在也有隸屬陸戰隊的飛行員,並不是完全不會飛。」克基斯說:「輪流騎吧,誰騎就可以戴這個。」他搖了搖手上的軍禮帽。

倆小孩聞言,馬上不糾結誰是飛行員的問題了,輪著騎腳踏車騎得很樂,在他們熟悉重量和體積後,克基斯和珊娜把那台腳踏車搬上休旅車,載孩子們到城裡參加遊行,渡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自從看過克基斯和哈克合照後,瑪格麗特夢寐以求的扮成飛官駕駛戰機給人拍照夢想終於達成,隔天第二篇家庭活動心得也寫完了。她還把自己坐在腳踏車戰機裡的照片印出來,強行要求父親貼在牆上某張克基斯坐在F-16裡照片的旁邊。

「好啦,跟爸爸一樣了啦,但爸爸是真的會飛你不會。」珊娜替瑪格麗特印出照片時調侃她:「爸爸的戰機有導彈,你的只會搗蛋。」
「我以後就會飛了啦!」小女孩拿著照片跳,克基斯接過來一看,發現拍攝角度居然跟自己那張一模一樣,想起墨比肯中將的話後感到有點毛骨悚然,莫非當飛行員是安格里家的詛咒?他越看越不對勁,自己的手姿勢居然和女兒一模一樣,他忍不住反覆抬頭低頭看自己的照片和女兒的照片,直到他聽見珊娜爆笑,才發現是妻子刻意拍出來的,那雙狡黠的綠眼睛對這次一併捉弄到丈夫和女兒的行動超級滿意。

※                 ※           ※

從那以後,喬瑟夫再也不欺負瑪格麗特了,安格里夫婦心裡的大石頭終於掉到地上碎成齏粉。

克基斯養成了每天去陪女兒回家的習慣,聽瑪格麗特講各種今天發生的事情,他逐漸感覺自己有固定的運動之後,身體稍微比較強壯了,要帶家人再進行火車旅行應該不是問題。可是瑪格麗特開始不想騎腳踏車了,反正天天都是走路慢吞吞的回家,改裝腳踏車的新鮮感一過就覺得累,乾脆一早就坐公車上學像以往一樣。珊娜罵了瑪格麗特一頓,說她做事虎頭蛇尾,克基斯只好趕緊打圓場:

「陪我走路,等我可以慢跑的時候,回家就會更快了。」這句話又讓瑪格麗特覺得自己有重大使命要陪父親健身,為此得意了好一陣子,但不久之後降雪量讓珊娜覺得騎車危險,瑪格麗特又開始公車上下學,珊娜也不允許克基斯在冷天裡行走於戶外。

聖誕節前夕某天突然放晴,已經養成健走習慣的克基斯迫不及待趁珊娜去城裡上班時跑去接瑪格麗特,小女孩興奮不已,想和爸爸在城裡逛逛買點聖誕節裝飾品,克基斯同意了,父女攜手走在熱鬧的街市。

鄰近節慶,許多店家布置得繽紛多彩,相當有節味,瑪格麗特看著那些金碧輝煌的櫥窗與展示櫃,玻璃反射出父女倆的樣貌,他們頭戴毛帽圍著圍巾,身上穿著厚絨大衣,克基斯把女兒的手拉著塞在自己口袋裡,雖然他的手並不會比瑪格麗特的暖。瑪格麗特一邊走,一邊用靴子踢地上的雪,克基斯抱怨軍靴從來都不保暖得穿兩層羊毛襪,被女兒取笑他不肯換掉自作自受。

正享受著溫馨的親子時間時,一輛福特旗下的林肯汽車忽然從遠處呼嘯而來,一個淒厲的磨胎甩尾停在安格里父女身邊,克基斯看了一眼那輛車,牽著女兒想快步離開,不料汽車立刻發動,引擎和排氣孔的熱風讓地上的殘雪瞬間化為煙霧,車子打低速檔後沿人行道和安格里父女並行著,駕駛搖下了車窗。克基斯看見車裡的人竟是喬瑟夫的父親托尼‧唐尼。

「嘿!弱雞!」托尼用手指夾著香菸伸出車外,對克基斯喊道:「雞窩裡待膩了?」
見對方來挑釁,克基斯立刻把女兒拉到人行道內側,自己擋在托尼和瑪格麗特中間,他想轉進隨便一家店躲開這討厭的人,但不巧此處所有建築都不是服務業,沒一間可以進去,托尼見到他想溜,拍著喇叭大笑道:「可憐哦這裡是地面,不能逃到天上了,是不是?」

於是克基斯決定不理他,牽著女兒繼續走,前方不遠處有一間糕餅店可以進去。托尼繼續和他們平行開車,一邊按喇叭一邊講著許多下流的侮辱與髒話,克基斯充耳不聞,托尼見他毫無反應,忽然停止惡劣的發言,對他喊道:

「嘿,安格里。」
克基斯看都不看他一眼,但瑪格麗特卻馬上轉頭。
「安格里,我不喜歡你,你們一家人都愛管閒事和假好心。別以為趁我不在家帶我兒子過了一個好節就能改變我對你們家人的看法,你居然想拐騙我兒子的志向,我覺得你不是一個東西。」
克基斯依舊當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托尼見他沒反應,氣得又按了好幾下喇叭:「說話啊你這個雜種!有種來打架!」
從小被叫雜種到大的克基斯根本無動於衷,瑪格麗特很害怕,她抓住克基斯的手縮在他身邊,克基斯加快腳步,但依然沒理托尼。

他的反應讓托尼氣得直接摔門下車在人行道上對他大吼,克基斯隱約覺得這傢伙絕對不是因傷退伍的,而是海軍陸戰隊裡的麻煩人物,可能長官非常討厭他,趁他受傷時逮到機會找藉口把他弄退伍了,否則要像克基斯自己這種對軍方極有價值的人,傷得再重國家都會花錢把他治好再弄回去工作。並且他才不信托尼真的被AK-47射中左側鎖骨以下,以AK-47的火力要是打實了,托尼根本不可能有命活,看那個傷痕要不是被AK-47近距離擊中的目標彈出碎片刺傷,就是被其他槍枝或子彈的彈頭碎片彈到而已。

說白了這傢伙就是不算太有本事,只能在孩子面前吹噓自己,然後又忌妒克基斯在城裡小有名氣。克基斯感受到珊娜所說的自卑人會做出的更激烈行為,他怕托尼對瑪格麗特造成危險,將女兒的小手從口袋裡拉出來後往前推了一下:「梅姬,快跑,快去那間蛋糕店裡。」
「爹地──」瑪格麗特意識到要發生什麼事了,她不願意扔下父親。
「命令你跑!」克基斯甩開她的手厲聲說:「服從!」

「好……是的!長官!」瑪格麗特見情況不允許自己拖沓,慌慌張張地跑走了,克基斯隨後轉身擋在托尼面前讓他無法立刻追自己女兒,托尼又拉開衣領露出傷痕給克基斯看,甚至把外套脫掉扔在地上雙手握拳。

克基斯用凌厲的眼神瞪著他,兩個男人在冷風颼颼但燈火輝煌的大街上對峙。

※                 ※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克基斯發現面前的人就像把自己鰓張到最大、鰭條完全展開的鬥魚一樣張牙舞爪,但兩人之間也和水族館一樣隔著一道玻璃,他始終沒有衝過來,只是在自己面前晃著拳頭做假動作。克基斯的眼神愈發凶狠,托尼被瞪得更加暴躁,開始彈跳步,可依然沒有真出拳。

又過了幾秒,克基斯長嘆一聲,身上的殺氣散了。他解開自己的圍巾勾在肩膀上,打開大衣領扣,將毛衣往下拉,解開襯衫的風紀扣把衣領往兩側拉開,將內衣也拉低,露出傷痕累累的頸部和兩側鎖骨:

「當街打因傷退伍的老兵很光榮,是吧?唐尼上尉?」

眾目睽睽下,托尼愣住了,他露出和自己兒子一樣的震驚混著困惑的表情。克基斯一動不動的讓他看自己,同時也讓圍觀的好事群眾看清楚他是帶著什麼樣的身體在和女兒散步。差不多二十秒後,托尼放下拳頭,撿回自己的外套,一聲不吭的回到自己車上發動引擎,臨走前大聲啐了一句:「喬不會去當飛行員的,他想也別想!」接著就驅車揚長而去。

克基斯慢條斯理地把衣服整理好,瑪格麗特馬上跑回他身邊,她其實一直都沒有走遠,見到父親居然用傷痕把對手嚇走,她滿腦子都是疑惑。但很快地對克基斯身體的擔憂驅散了她的困惑,小女孩衝向父親,緊張地往上伸出手想幫他拉圍巾,克基斯蹲下身允許她給自己整理,然後大力的抱了她。

他不在乎可能有人在看。

「爹地,你不可以吹風!」
「It’s OK,又沒多……咳咳!」終究還是沒忍住。
瑪格麗特緊緊抱住他,伸出小手學著母親的模樣胡亂給父親順背,克基斯深呼吸後平靜了,他站起來示意自己沒問題,但女兒還是一臉擔心:

「到蛋糕店喝杯熱紅茶吧?」
克基斯點頭,父女倆又像剛剛悠哉的在街頭漫步,細雪飄落下來,落在他們肩頭和背後,街燈一盞接一盞亮了,將一大一小的影子照遠投到馬路上。糕點店的橙黃色燈光在門口框出一方散發著暖意的光毯,他們踏上去,彷彿走進只有這對父女的世界。

※                 ※           ※

「梅姬,你剛才沒有回嗆那個傢伙,表現得非常好。」坐在店舖裡喝著熱薑茶,身體變得暖和的克基斯,對女兒說。
梅姬嘆氣:「隨便啦,英雄的孩子不跟瘋狗吵架,而且,

「喬怎麼那麼可憐。」

克基斯驚訝的瞪大眼睛,發現自己女兒用和他長相類似的臉,做出她母親才會有的不屑鄙視表情,彷彿托尼是一坨狗屎,讓她一臉究極厭惡的模樣。他知道自己再生氣都不會露出那種表情,那完全是珊娜的臉,他立即完全信服於遺傳學,這孩子果然是自己和珊娜的崽。

而瑪格麗特‧安格里迎上克基斯的視線,她第一次知道,那彷彿正義化身、表面似鋼鐵所鑄而內在蘊含無限溫柔的軍人父親,居然也會露出得意洋洋又奸邪卑劣的笑容。

──謹以此篇紀念2022年10月2號。
                                                    《My old man》完
                                     2023/01/05 03:47a.m.於台中公鼠家

---------------------------------------------------後記--------------------------------------------------------
這篇文章的初始靈感,是去年看到有一個沉迷TOP GUN的美國老爸,給自己兒子做了這種東西:


當時我和朋友們打算去一個遊樂園玩,遊樂園說要是變裝入園可以門票打折,但最後我們因為覺得變裝很不方便玩遊樂設施而且又很羞恥,還是買了原價,不過計畫出遊過程中我看到這玩意,跟朋友們說要是我也有一個,那我變裝就不羞恥了。

前幾天我又想到,我明明挑剔那麼多缺點,居然還會覺得阿凡達2可以給到83,大概有一部份原因是和父親一起去看,所以我當天心情非常好,連帶著就給高了。然後我就覺得要寫一篇文章來紀念我和老頭講沒幾句就吵架好幾年的惡劣關係,居然被一部電影修復的事件,但之前已經寫過MAVERICK紀念文(?)了,我不想再搞一次彩蛋致敬,我想寫點更深層的東西,所以嘗試寫點我一向很不擅長的情感戲。

以故事背景來說,這篇文章是鷹巢之前的故事,鷹巢屬於克基斯的官方結局。但由於烈火流星的最終決戰還沒有寫出來,而該決戰勢必對世界產生巨大影響,故決戰之後的地球大概不是現在的模樣了,也因此克基斯的家庭故事都屬於if線,當作平行世界看就好了,未來修掉bug之後再轉正吧,不小心寫著寫著突然就五萬多字。哦對了,文章裡的軍事資訊有相當大一部分是胡謅的不必較真,我只是一個奈米軍事迷懂得不多,那些也不是文章重點。

這篇文章我自己很喜歡,做為新年的第一篇大作(?)也很適合,新年新希望,祝每個人都能和家庭成員相處和睦。原生家庭是我們一生中唯一不能選擇成員的團體,所以最殘酷也最麻煩,希望越少越好。

最後感謝我母親提供許多關於低年級學童在類似情況下的反應與行為做參考,這裡的瑪格麗特差不多是小二小三,也就是不到十歲的年紀,據說十歲以下的孩子,十歲的孩子和十二三歲的孩子行為差別很大。不知道為甚麼我筆下總是有一堆中年男子(?)很會帶小孩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回复 1#  @紅峽青燦

这篇文章写的太好了!!可惜今天我才刚刚打开来看(现在好空 之前瞄到那么长就关下去了)
我感觉很有斯蒂芬金的写作特点 他的恐怖小说还是赢在人物栩栩如生 所以角色遭受厄运时读者才有代入感 燦的小说展示人物的方式 感觉很相近!都是通过大量贴近现实的 人物日常生活的文字来构建他们的形象
大概就是 如果写人物下楼买一瓶饮料 一定会选择可口可乐这种人尽皆知 读者平时也会买的牌子 这样一来就容易产生代入感了!然后所有地方都这么操作 读者就会比较能理解角色的动机和心情 比如看梅姬在火车上来回搞克基斯的那段 我觉得小孩的行为和人很累的时候的反应 真的都很真实!就像平时我们遇到的人一样
总之就是不需要角色卡和人物设定 也能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种描述方式赞啊!
克基斯作为爸爸 和作为飞行员角色的两面也融合的超好 而且文章的节奏也很配合 我反正感觉 很少有哪个镜头让我感觉 他“军人”的既视感压过了“爸爸”或者反之 他的人设显得非常融洽 完全没有浮于表面或者单薄的感觉 你给他的全部角色元素都是有切实体现的
这就是被作者好好对待的角色吧!wwwwwwww
写小孩时找参考真的太棒了 梅姬……呃 她就真的很“小孩”你懂吧!一读就知道 特别容易发散或者联想的那种很小的小孩!她也被写的很棒 我读的时候不用 那种 反复提醒自己这个角色是小孩 而是她的情节就能一直很自然的告诉我她是小孩!比如喜欢那部改装自行车是真的 但还是会很快失去新鲜感这段
这就是无障碍阅读!wwwww
可能是我看的美剧的关系 梅姬这个名字 感觉听起来甜美又很成熟 我看前半部分 她还显得比较幼稚的时候有点出戏 但到后面梅姬似乎也逐渐成长进步 名字比年龄大的出戏感觉就消失了
他们的家庭也很温暖 不过真是好牛的一对爸妈!wwwwwwwwwww
有好几个地方都特有电影感 但关键时刻又没有像传统剧情那样发展 这是燦你有意为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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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蛭虽然好,可惜不能生。
虽然不能生,水蛭还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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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忙了可以之後再看啊,論壇好處就是東西跑不了,不必擔心給洗掉WWWWWW

你這樣誇我真是受不了,沒有你說的那麼誇張WWWWWWW
真的都很真实!就像平时我们遇到的人一样
太過譽了啦哈哈哈,我前陣子才被熊說寫的人物行為和內心活動相當刻板,相當公式化不真實WWWWWW說不定是因為你之前看過別的文章,已經對克基斯的尿性(?)有所理解,就覺得他自然就會這樣做。

克基斯作为爸爸 和作为飞行员角色的两面也融合的超好
他已經社會化十多年了
他(在烈火流星裡)一開始不是這樣的WWWWW他一開始就是一個PTSD很嚴重的退伍軍人,常有奇怪的舉動和行為,所以是有名的怪人,小蛙和他玩的時候也常常恥笑他,這篇文章裡他都快50歲了,好不容易總算適應了普通社會,你這樣說他,珊娜會很感動的WWWWWWWWWWW(笑死

这就是被作者好好对待的角色吧!
其實克基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OC(認真
但因為不是本國人,性格經歷啥的也都跟我本人無關,很多時候不好寫我就常常把他扔著。
不過就目前收到的評論,他好像比小蛙討喜多了,熊說小蛙是大殺器中二病,毛毛說小蛙是瑪莉蘇

梅姬屬於常見的歐美暱稱吧,其實最有名的梅姬是柴契爾夫人,我知道真的有崇拜她的人愛稱她是梅姬。
其實本來選擇克基斯的孩子的名字的時候就是有考慮過的,瑪格麗特是一個我從小就覺得聽起來很活潑優雅的英文名字,應該是我最喜歡的女性歐美名字吧,所以我選這給克基斯的孩子,但後來才知道,梅姬就是瑪格麗特的簡稱。
不過現實中我並不是用瑪格麗特這個我很喜歡的英文名字做為自己的英文名字,反而是用一個有點微妙的名詞WWW
至於克基斯的兒子,採用了鋼鍊裡的馬斯坦古上校的名字,開玩笑,他是我的二次元男神!

好牛的一对爸妈!

克基斯&珊娜:年輕的時候,我倆(大概)就可以把美國搞掉,現在老了只想養孩子了(X
WWWWWWWWWWWWWWWWWW

有好几个地方都特有电影感 但关键时刻又没有像传统剧情那样发展 这是燦你有意为之的吗?

不是,是文章自己就往那裏發展了,至多一點大概就是主角克基斯和一般電影裡的主角,特別是男主角比較不一樣導致的吧。他不是普通電影裡的正值顛峰的人,他是出場即下坡,一開始就是過了巔峰的腳色,所以硬碰硬或者大快人心的暴力場面(?)在他這裡基本是不會有的,小蛙才是男主角體質WWWWWWWWWWWW

我寫小說都是先決定好結局和中間的重要起承轉合(與解決方式)之後,才開始把整個內容想辦法鋪順,但很說時候小說是按著某個人物的設定去寫的,那就只能先放飛這人物,讓他在我的腦子裡自己發展一下行動,直到我選出一段完整足以故事化的情節,才把這段情節寫出來的。


【发帖际遇】紅峽青燦 去动物园打工,由于热心助人且爱护动物,深得大家喜爱,额外获得 41F卡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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